那绣架上的真丝纱面,质地柔软,光泽自然。
指间针孔里穿过的丝线比发丝还要细,蚕丝劈线抽绒,绣的一朵青莲已经初见雏形,荧光栩栩如生。
现在很少能见着这种手工刺绣了。
他们娘俩在周时有工作之前,都是靠她这一身手艺过活。
可绣上一副好作品,常常需要很久时间。
为了供孩子上学,周玉莲年轻时点灯熬夜地做手工,过于劳累,以至于落下很多病根。
周玉莲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望着远处淡淡地笑着:“昨晚做梦,梦到你外婆了,她说,好久没见我刺绣了,前两日在电视里看到一架屏风,觉得很好看,想着自己做一扇。”
他母亲手巧,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可是她身体不好,许多事情力不从心。
他知道母亲已经很久不碰这些了。
做了一辈子的手工,这不仅仅是养活他们的技艺,更是一种寄托。
周时找了张椅子坐下,握着母亲的手说:“您身体不好,要是喜欢,到时候我让人送一些来就是。”
周玉莲噙着笑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再说,你将来要是娶妻,当作一份聘礼也是好的。”
屋内忽然陷入安静。
周玉莲抬起头看过去。
儿子眉间眼角都是倦意,他这些年性情变得越来越沉寂,自从那姑娘出国后,他也越来越忙碌,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着他一回。
有时候见着了,他陪自己用一顿餐又匆匆离开。
很多事情她不过问。
却也知道,自从那年程烟离开后。
儿子话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
周玉莲见过程烟。
当年她生病,小姑娘来医院探望过她。
模样是顶漂亮的,那样的身姿和气质,一看就是在家境殷实的环境里长大的娇娇女。
却甘愿在环境糟乱的病房里陪了她一星期。
其实她一开始也有些娇气,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女孩,笨手笨脚不太会照顾人,惹得其他床位的家属笑话,但脾性却不骄纵,嘴甜人又聪慧,什么事一学就会。
心性十足的单纯善良。
很难不令人喜欢。
出院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奶奶还打趣:“小周啊,将来要是结婚,可得请我们吃喜糖。”
周玉莲唏嘘地笑。
恍惚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她听说那姑娘家里出了事。
自那之后,周玉莲再没见过她。
儿子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次年她才听说,程烟已经出国。
她出国后第二天清晨,星洲下了一场暴雨。
儿子浑身湿透来看她,晃着神问了句:“妈,你说,人为什么总是失此才能得彼?”
这个儿子从小就孝顺又懂事。
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从不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
那是周玉莲头一回,见到儿子这样失魂落魄。
周玉莲当时愣了一瞬。
待他稍稍缓过来,她替儿子倒了一杯热茶过去:“有些东西,握得越紧,就越容易失去,不如等天意,回来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要勉强。”
她后来回来了。
可是他却做不到接受这样的天意。
——那束月光已经照进了心里,如何能轻易抹去?
他年少时过得不尽人意。
轻视谩骂,羞辱贫穷横跨他整个少年时代。
后来穷苦的少年披荆斩棘一路走到今天,这里头有多少辛酸苦辣,又多少冷酷无情违背人性的事,他自己知道。
母亲一辈子心地善良。
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那些昧良心的事,他一件也不敢告诉她。
夜深时分。
周时有哄着母亲睡下,才起身离开。
那门一关上,周玉莲缓缓睁开眼来。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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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泼漆事件后,季遥这小子效率极高,隔天他助理就打电话来和沈如晶约了mv拍摄时间。
等拿到拍摄脚本,谢枝才知道,mv的拍摄内容里,有跳舞的桥段。
她脸色当即变了:“这工作你不能接……”
沈如晶听完抬起头看她:“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程烟说:“就是以前腰受过伤,不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种简单的舞蹈,应该没问题,放心吧。”
脚本她一早看过。
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游刃有余,但这样基础的舞蹈动作,她还是坚信自己可以完成。
跨年那天,星洲下起小雨,天气更加阴湿冷冽。
西郊一处空旷的教堂外。
女孩撑一把透明雨伞,穿着单薄的白裙推门而入。
她长发盘起,戴着一顶纯白头纱,逆着光站在那儿。
等看见教堂里的男人背影时,她手里的伞瞬间一松。
红着眼眶朝着男人奔赴而去。
另一边穿燕尾服的男人,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时,心爱的女孩已经紧紧将自己抱住。
女孩红着眼眶对他说:“我跳支舞给你看好吗?”
慢镜头,把画面拉得唯美又破碎。
此时音乐声响起。
周遭的光线都暗了下来,只剩穹顶打下的一束白光,照在她身上。
男人站在暗处,看心爱的女孩足尖轻点,纤细的双臂缓缓展开,像天鹅在微微振翅,灵动的身姿缓缓转动时,光束跟着她的舞姿移动。
优雅又迷人。
像极了八音盒里跳舞的小精灵。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教堂内一声“咔——”响起。
谢枝赶紧上前将羽绒服披在程烟身上,又迅速塞了一个暖水袋在她手里:“快抱着。”
刚才那段舞蹈,跳得当真是极好的。
季遥看得有些失神,他吊儿郎当走过去,问了句外行话,“我听说你不是学古典舞的嘛?怎么还会芭蕾?”
这天气实在冷,程烟手抱着暖水袋,好半天才缓过来,她嘴里哈着白气说:“芭蕾舞是所有舞蹈的基础。”
“噢。”他漫不经心将手里的一杯热水递过去,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先喝点姜汤暖暖身体。”谢枝将保温杯递给她,又仔细将她身上的羽绒服拢了拢,生怕进了风。
季遥又若无其事地缩回手,自己喝了起来。
瞧着导演组那边一直皱眉在看回放,程烟心里有几分疑惑,她走过去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场脚本,是女孩要跟小王子告别的。
她穿着白纱,当是嫁了他一回。
也是今天教堂最后一段拍摄。
程烟已经多年没跳舞,来之前,其实私下已经偷偷练习了很多遍。
毕竟很久没跳了。
眼下她心里还有些发慌,以为自己表现有问题。
没想到导演抬起头,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季遥说道:“遥哥你,你这表情有点问题……”
季遥一挑眉,不愿相信:“怎么可能?”
他说着走过去,仔细一看,音乐刚起时,虽然光线暗,但他表情确实有些呆楞没入戏。
他想起方才程烟抱他那一下,心里涌起的异样感。
心脏像坐了直升机一样,飞快跳动。
他当时在想,自己好歹拍了那么多亲密戏,区区一个拥抱,怎么搞得心里乱象丛生?
研究自己心理的同时,没想到竟然走神了。
“那…”季遥心虚说:“重来一条……?”
程烟心里翻了一百万个大白眼:你这影帝是靠潜规则得来的吗?
影帝此刻有些尴尬。
导演化妆以及所有在场工作人员表示更尴尬。
毕竟他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头一回遇到老大走神这事。
能怎么办呢?
程烟只好挤出一丝笑来:“……重来吧。”
其实倒不是她不乐意,归根结底还是程烟刚才跳那一会儿,腰部有一点不舒服。
天气太冷了,腰脊一受凉,她就难受,也算是老毛病了。
谢枝刚想说什么,被程烟拉住了。
说什么也得拍,既然要拍多说无益,不如早早了事。
第二天她就要进组《商离传》,可没时间耗在这儿。
果然,拍完之后,程烟就有点儿站不住了。
谢枝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她,一脸担忧:“没事吧?”
程烟脸色微微发白,反手扶在谢枝胳膊上:“没事儿,我缓一下,你扶我到那边坐下。”
季遥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回来,就看见程烟脸色不太好看,他迈着步子过去,“这是怎么了?”
谢枝这姑娘朴实,不懂什么说话技巧。
瞧着程烟受了委屈就看不过眼,说话也是直白呛人得很:“季先生下次能不能专业一点,我家小姐本来腰就不好,你这一耽误,她跳几遍下来,身体还要不要了?”
说着说着,眼眶还有点儿发红。
季遥着实没被人这么数落过,也懵了下,他看向程烟:“你腰不好?”
“没事。”她扯了下谢枝:“你再去帮我倒点儿姜汤来。”
说到底也是她自己上赶着要接这工作,拍什么也不是一遍就能过。
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拿到拍摄脚本时,谢枝就有些担忧。
她腰部以前受过伤,脚本里几段跳舞的画面,沈如晶听说了这事,也再三跟她确认过。
程烟自己决定要接的。
她以前跳舞,一整天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如今……
季遥咋呼一声:“——你腰不好你还接这活,不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