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意手中的剑还在滴血，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在萧凛和谢无咎之间来回扫视。
萧凛捂着右臂，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死死盯着谢无咎，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谢无咎。”萧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究竟是谁？”
谢无咎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走进庙内，靴底踩在积雪和碎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那张翻倒的供桌旁，伸手扶正，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桌上的灰尘，然后——将那壶酒稳稳地放在了上面。
“指挥使大人这个问题问得有趣。”谢无咎转过身，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笑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沈少卿解围的。”
“帮我？”沈知意冷笑一声，剑尖微抬，“谢老板的好意，我可不敢受。你刚才那一番话，分明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他。”
“哎呀，被发现了。”谢无咎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沈少卿果然聪慧过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萧凛，“指挥使大人刚才那一剑，可是实打实地想要她的命啊。我若不来，这会儿沈少卿怕是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萧凛咬着牙：“她放走了旱魃！那是祸害苍生的妖物！我身为镇妖司指挥使，必须阻止她！”
“阻止？”谢无咎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指挥使大人所谓的‘阻止’，就是把她逼到绝路？就是让她众叛亲离？就是让她在这个风雪夜里，孤身一人面对你的剑？”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萧凛，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你眼里，什么时候有过‘人’？你眼里只有你的‘秩序’，你的‘大局’。沈知意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你大局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住口！”萧凛怒吼一声，提剑就要冲上来。
“等等。”沈知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萧凛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回鞘中。这个动作让萧凛和谢无咎都愣住了。
“我不跟你打。”沈知意看着萧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也打不过我。”
这不是狂妄，是陈述事实。刚才三百招的交手，她已经摸透了萧凛的底细——他的心乱了。一个心乱的人，剑法再高，也只是一具空壳。
“萧凛。”她说，“你说她是旱魃幼体，会引发大旱。好，我信你一半。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买到了她？为什么周怀安的账本上，会有你的名字？为什么……你会这么轻易地就被我找到这里？”
萧凛的脸色变了。
谢无咎也眯起了眼睛。
“你以为你是猎人。”沈知意继续说道，目光转向谢无咎，“你以为你在看戏。但其实，你们两个，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从袖中掏出那张从萧凛书房里找到的纸条——“明日辰时，城郊破庙，带人来”。
“这张纸条，是你写的。”她看着萧凛，“但你怎么确定，它没有被别人动过手脚？”
萧凛盯着那张纸条，瞳孔猛地收缩。
“还有你。”她看向谢无咎，“你给我的账本，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你真的只是碰巧查到了这些？还是有人故意让你查到，再让你交给我？”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沈知意，眼神深邃如渊。
“沈少卿。”他轻声说，“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聪明没用。”沈知意摇头，“聪明救不了人。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到底是谁，把我们都引到了这里？”
破庙外，风雪呼啸。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铃声很轻，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但在场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是……镇妖司最高级别的警报铃声。
只有在发生“特级妖灾”时才会响起的铃声。
“不好！”萧凛脸色大变，“京城出事了！”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沈知意一把拉住他。
“你还要去救那个旱魃吗？”她问。
萧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知意……那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保护百姓。”沈知意松开手，“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个局呢？如果那个‘旱魃’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灾难在别处呢？”
萧凛愣住了。
谢无咎也皱起了眉。
“你们听。”沈知意说。
铃声还在响，但节奏不对。
不是连续的急促铃声，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却又模仿得不像。
“这是假的。”沈知意说，“有人在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萧凛喃喃自语，“调谁的虎？离谁的山？”
“调你的虎。”沈知意看着他，“离镇妖司的山。”
萧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人趁你不在，袭击了镇妖司。”沈知意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他们知道你会来救那个‘旱魃’，所以故意用假铃声把你引到这里，让你分身乏术。”
“是谁？”萧凛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能有谁？”沈知意冷笑一声，“那个真正想买下旱魃的人。那个在账本上被抹去名字的人。”
谢无咎忽然开口：“礼部侍郎王显。”
沈知意和萧凛同时看向他。
“账本上第一笔交易，就是他。”谢无咎说，“他买的是三岁半妖女童。但据我所知，他府上并没有养什么妖奴。相反……”他顿了顿，“他最近在秘密招募工匠，打造一种特殊的‘容器’。”
“容器？”沈知意皱眉。
“用来装妖丹的容器。”谢无咎说，“他想把妖丹移植到活人身上，制造出……可控的妖兵。”
萧凛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需要旱魃。”沈知意瞬间明白了，“旱魃的妖丹是最强的。他买不到活的，就想得到它的妖丹。而周怀安……”
“周怀安是他的内应。”谢无咎接话道，“但他没想到周怀安会反水，更没想到你会查到这里。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周怀安，嫁祸给萧凛，再设局把你们两个都引到这里……”
“然后趁机袭击镇妖司，夺取 stored 在那里的所有妖丹样本。”沈知意说完最后一句。
三人沉默了。
风雪更大了。
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现在怎么办？”萧凛问。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恢复了指挥使的冷静。
沈知意看着他。
这一刻，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萧凛。不是那个自私的“圣人”，而是那个愿意为了真相放下骄傲的男人。
“分头行动。”她说。
萧凛点头：“我去镇妖司。”
“我去抓王显。”沈知意说。
“那我呢？”谢无咎问。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谢老板不是喜欢看戏吗？那就请你……继续看下去。不过这一次，戏台子换了。”
谢无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我听沈少卿的。”
沈知意转身，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回头看了萧凛一眼。
“萧凛。”她说，“这次别再让我失望了。”
萧凛看着她，眼神坚定：“不会了。”
沈知意纵身跃入风雪中。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说：“沈知意，你真是个……让人上瘾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