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山的晨雾,经了昨夜的风,变得更清透几分。
没有厚重的白霭裹着寒气,只薄薄一层,缠在院角灵草、腊梅枝桠间,沾在木屋的青瓦上,待晨光一照,便慢慢化作细碎的水珠滚落,留下满院清新的草木气,连带着山间的灵气,都显得格外澄澈。
谢临灯醒时,屋内已满是晨光,身旁蒲团空空,沈烬寒早已起身。
少年揉了揉眼,快速起身穿衣,指尖抚过锦被,还留着淡淡的暖意,昨夜师父静坐守护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心底便泛起又暖又涩的滋味。他快步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廊下的沈烬寒。
男人身着素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正低头擦拭着一柄木剑,剑身光滑,没有半分凌厉剑气,正是平日里教谢临灯练剑的那柄。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长发染得泛着柔光,周身气息平和,昨夜彻夜守护的倦意,已被他以灵气抚平,半点看不出痕迹。
“师父。”谢临灯轻步走过去,声音比往日更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烬寒抬眸,见他眉眼清亮,睡容安稳,唇角微扬:“醒了?案上温着灵粥,快些用膳,今日教你基础剑式的收势与发力诀窍,将前几日所学融会贯通。”
“好。”谢临灯乖乖应声,目光落在沈烬寒眼底,虽不见倦意,可他依旧笃定,师父昨夜定是为了护自己,未曾安歇。
他快步走到屋内,捧着温热的灵粥小口喝着,粥香混着灵气,暖入肺腑,可心底那点浅淡的忧愁,却迟迟散不去。他恨自己修为浅薄,恨自己只能躲在师父身后,让师父为自己彻夜操劳,这份愧疚,化作了更足的韧劲,暗暗发誓今日修行,定要加倍用心。
用过早膳,谢临灯主动将碗筷收拾妥当,抱着木剑站在院中空地,身姿站得笔直,眼神专注,全然没有往日初学者的青涩浮躁。
沈烬寒看着他这般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欣慰,缓步走到他身侧,手持木剑演示:“基础剑式,重在收发自如,发力时以灵息为引,沉肩坠肘,力达剑刃;收势时需稳身定气,灵气归丹田,不可散乱,否则招式徒有其形,毫无用处。”
他一招一式演示得极慢,每一个发力点、每一处收势姿势,都讲解得细致入微,生怕谢临灯领悟偏差。白衣随风微动,剑式轻灵沉稳,没有半分仙尊的高高在上,只有耐心细致的教导。
谢临灯目不转睛,将每一个动作都刻在心底,待师父演示完毕,便手持木剑,依样练习。
许是心底的执念化作了动力,许是前几日的根基打得扎实,今日他练起剑来,格外顺畅。虽动作依旧算不上行云流水,却少了往日的僵硬生疏,发力、收势,都有模有样,灵息顺着经脉流转,与剑式配合,虽微弱,却契合。
沈烬寒守在一旁,偶尔伸手纠正他的姿势,指尖轻扶他的手臂、手腕,动作轻柔,语气温和,见他进步神速,眸中的赞许愈发浓烈:“悟性极佳,比昨日精进太多,这般稳扎稳打,不出半月,便能将基础剑式练熟。”
得到师父的夸赞,谢临灯脸颊泛起薄红,眼底满是欢喜,练习的劲头更足了。木剑在他手中挥舞,带起淡淡的灵气风,院中的灵草随风轻晃,似是在为他喝彩,时光在一招一式的练习中,缓缓流淌。
临近正午,日头渐盛,山间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传讯铃音,清脆却凝重,划破了仙山的静谧,远远传开,直达偏院。
谢临灯手中动作一顿,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沈烬寒,眼底泛起一丝不安。这传讯铃音,他从未听过,想来定是宗门出了急事,联想到山脚下的邪修异动,心瞬间提了起来。
沈烬寒眸色微沉,周身气息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抬手示意谢临灯停下:“你在院中安心练习,莫要外出,我去去便回。”
他能猜到,传讯铃音响起,定是山脚下的邪修有了新的动作,或是巡查弟子有了新发现,掌门召他前去议事。昨夜邪修夜探偏院,显然已是蓄谋已久,如今宗门传讯,想必是局势愈发紧迫了。
“师父,你要小心。”谢临灯连忙开口,声音带着真切的担忧,脚步不自觉上前一步,想留住师父,却又知晓师父身为本宗首座,宗门之事,不可推脱。
沈烬寒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笃定安稳:“放心,无事,等我回来。”
短短六个字,却有着十足的力量,瞬间抚平了谢临灯心底的慌乱。他看着沈烬寒转身快步走出偏院,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才缓缓收回目光,握紧手中的木剑,重新站定,继续练习剑式。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再也无法全然平静,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头一紧。他练剑的动作愈发用力,只想以修行麻痹自己的担忧,只想更快变强,能为师父分担。
偏院外,宗门巡查弟子的身影比往日多了不少,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沿着山路巡逻,戒备森严,全然没有往日的闲适。山脚下的邪修异动,早已从隐秘的议事,变成了宗门上下皆知的戒备,整个天衍山,都笼罩在一层浅淡的凝重之中。
唯有这方偏院,因沈烬寒布下的结界,依旧安稳静谧,隔绝了外界的紧张氛围,只留谢临灯独自练剑,剑风阵阵,带着少年的执着与担忧。
沈烬寒前往议事殿,掌门与几位长老早已等候,殿内气氛凝重。众人商议得知,邪修不止一人,已在山脚下集结,数次试探宗门结界,意在寻找薄弱处突破,且目标似乎直指天衍山内灵气精纯之地,偏院地处僻静,灵气纯粹,早已被邪修盯上。
众长老提议,将谢临灯迁至主殿旁的居所,便于众人一同守护,却被沈烬寒婉拒。他知晓,主殿人多眼杂,反倒容易生乱,偏院有他亲自布下的结界,有他日夜守护,远比主殿更安全。
他沉声开口,语气坚定:“偏院有我镇守,邪修绝无可能靠近,诸位长老只需加固山门结界,加强巡查即可,偏院之事,我一人足矣。”
身为天衍宗首座,三百年修为深厚,他有底气说出这般话,更有决心护好谢临灯,护好这方小院。议事完毕,沈烬寒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赶回偏院,生怕少年独自在院中,心生不安。
回到偏院时,日头已偏西,谢临灯还在院中练剑,衣衫被汗水浸透,额角汗珠不断滑落,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眼神执着而坚定。
沈烬寒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少年的身影,眸底满是心疼与温柔。这孩子,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都化作了修行的动力,这般赤诚,让他三百年不动的心,愈发柔软。
“师父!”谢临灯转头看见沈烬寒,瞬间停下动作,快步跑上前,眼底的担忧一扫而空,满是欣喜,“你回来了,没事吧?”
“无事,让你久等了。”沈烬寒伸手替他擦去汗珠,语气温柔,将议事殿的凝重尽数藏起,半点不透露给少年,“今日练得很好,歇息吧,我去温些灵茶与点心。”
谢临灯看着师父平和的神色,悬了半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下,乖乖点头,跟着沈烬寒走进屋内。
暮色渐渐漫上山峦,偏院再次点亮暖灯,茶香袅袅,点心香甜,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外界的凝重与危机,被彻底隔绝在外。谢临灯说着白日练剑的心得,眉眼轻快,沈烬寒静静听着,偶尔开口指点,眸色温柔。
只是无人知晓,沈烬寒的神识,始终悄然笼罩着偏院,暗处的窥伺未曾停歇,宗门的戒备依旧森严,那份藏在温情之下的浅忧,从未消散。
可沈烬寒从未后悔,谢临灯亦满心珍惜。
于他们而言,只要彼此相伴,这方小院的温暖,便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哪怕前路危机四伏,只要并肩相守,便无惧前路漫漫。夜色渐深,灯影柔和,偏院的安稳,依旧在浅忧与温暖中,静静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