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山的秋意,已浸骨入髓。
晨雾裹着清寒,漫过山林间层层叠叠的秋叶,将偏院的青瓦、石栏都染上一层微凉的湿意,院角那株未到花期的腊梅,枝桠愈发遒劲,隐隐透出几分傲寒的风骨。被沈烬寒彻底加固后的结界,隐于空气之中,将所有阴寒与窥伺尽数隔绝,只留满院草木清香,与木屋旁萦绕的温和灵气,安稳得如同世外桃源。
谢临灯伤愈的第一日,天刚蒙蒙亮便醒了,没有半分赖床,眼底满是久未活动的清亮与期待。
卧床静养的这些时日,他日日听师父讲解心法剑道,将修行要诀烂熟于心,经脉在师父日日温养下早已彻底复原,丹田内的灵息非但没有涣散,反倒比受伤前更凝练沉稳,只是久未舒展筋骨,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酸胀,只盼着能早日重回院中,重拾练剑修行。
他轻手轻脚起身,换好干净的浅青布衣,推门走出木屋时,晨雾正渐渐散去,沈烬寒已立于廊下,手中握着那柄熟悉的木剑,身旁石桌上摆着温好的灵粥与清冽的灵茶,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师父。”谢临灯快步走上前,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气色早已恢复,脸颊透着健康的浅红,全然不见往日的苍白虚弱,“弟子今日已经全好了,可以继续练剑了。”
沈烬寒转头看向他,目光细细打量一番,指尖轻抬,一缕温和灵气探入他体内,确认经脉无碍、灵息充盈,眸底才漾开温柔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气色不错,灵息也稳,只是久未修行,不可急于求成,今日先舒展筋骨,重温剑式与御剑之法,不可强行动用灵气。”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生怕少年伤愈后急于精进,再度耗损自身,所有叮嘱都细致入微,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弟子都听师父的。”谢临灯乖乖点头,满心欢喜,能重新握起木剑,能陪着师父在院中修行,便是他这些日子最期盼的事。
师徒二人简单用过早膳,晨雾彻底散尽,金色的晨光洒满偏院,落在灵草之上,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暖意融融。谢临灯从沈烬寒手中接过木剑,指尖握住剑柄的瞬间,心头泛起一阵熟悉的踏实感,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根。
他按照师父的叮嘱,先缓缓舒展身形,活动筋骨,动作轻柔舒缓,没有半分急躁。待周身气血活络,才慢慢起势,重温基础剑式,一招一式,都循着记忆与心法,沉肩坠肘,气息平稳,没有了受伤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
沈烬寒坐于廊下,目光始终追着少年的身影,手中虽捧着书卷,却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神识依旧悄然铺开,笼罩着整座偏院及后山密林,暗处的阴寒气息依旧若有若无,比之前更为隐匿,却始终未曾远离,像是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只是碍于他的威压,始终不敢轻易靠近。
三百年的清修定力,在这少年面前,渐渐化作了寸步不离的守护。他推掉了所有可不去的宗门议事,只留下必要的值守传讯,一心守在这方小院,只要抬眼便能看见谢临灯的身影,这份安稳,远比宗门琐事、修为精进更让他心安。
谢临灯将全套基础剑式练完,周身微微发热,额角渗出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滞涩。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沈烬寒,眼神清亮:“师父,弟子感觉很好,灵气运转也顺畅,没有不适。”
“根基愈发扎实了。”沈烬寒缓步走近,取过帕子替他擦去汗珠,指尖灵气轻轻拂过,舒缓他周身的疲惫,“既如此,便再练一遍御剑,切记心平气和,剑息合一,不可强求高度与速度。”
谢临灯重重点头,盘膝调息片刻,待气息彻底平稳,才站起身,引动丹田灵息,顺着经脉注入木剑之中。
许是养伤期间心境愈发成熟,许是师父的灵气温养让灵气更为精纯,这一次御剑,比受伤前顺畅太多。木剑没有丝毫晃动,稳稳悬浮于一尺高处,随着他的心念缓缓移动,前后左右,轻灵自如,虽依旧是粗浅的御剑之术,却已然做到了心与剑通,息与剑合。
木剑在晨光中划出柔和的弧线,淡白的灵气微光萦绕剑身,与少年周身的灵气相融,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伴着剑息轻轻飞舞,画面静谧而美好。
沈烬寒站在一旁,眸底满是欣慰,这孩子的成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从最初懵懂怯懦的凡尘少年,到如今沉稳笃定的修行者,不过数月时光,却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而这份变化,源于他的赤诚,更源于他想要守护的初心。
就在谢临灯专心御剑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郑重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弟子的恭敬,也不同于陆知远的轻快,带着几分长老的沉稳与凝重。
“首座尊上。”门外传来大长老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老朽有要事,需与尊上商议。”
沈烬寒眸色微沉,知晓定是山脚下邪修有了新的动向,或是宗门察觉到了异样,他转头看向谢临灯,温声叮嘱:“你继续在院中练习,莫要乱跑,师父很快回来。”
谢临灯停下御剑,木剑轻轻落回地面,看着沈烬寒凝重的神色,心头泛起一丝不安,却也乖巧点头:“师父放心,弟子就在院中。”
他虽不知具体何事,却也明白,定是与那些暗处的邪修有关,师父又要为了宗门、为了自己,去应对那些凶险。他握紧手中的木剑,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一定要快点变强,将来替师父分担,不让师父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沈烬寒推门走出偏院,与大长老移步至不远处的林荫下,身影隐于枝叶之间,神色平静,却周身透着一丝冷冽。
大长老声音低沉,将宗门最新探查的消息尽数告知:“首座,近日巡查弟子在后山密林深处,发现了多处邪修修炼的痕迹,阴寒之气极重,且不止三五人,怕是有一伙邪修盘踞在此,目标明显是偏院的谢小友,或是觊觎我天衍山的灵脉。掌门与诸位长老商议,欲加派弟子暗中驻守偏院周边,以防不测。”
沈烬寒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却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不必加派弟子,偏院有我镇守,足矣。人多眼杂,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也会惊扰到临灯修行,你们只需加固山门结界,把控山脚出入,后山与偏院之事,交由我一人便可。”
他不愿偏院被外人打扰,更不愿让谢临灯察觉到周遭的凶险,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以他的修为,护住这方小院绰绰有余,无需旁人插手,也不愿旁人惊扰了少年的修行。
大长老知晓沈烬寒的性子,更知晓他的修为深厚,无奈点头:“既如此,便劳烦首座多加戒备,若有异动,即刻传讯,宗门定会全力支援。那些邪修行事诡谲狠辣,首座千万小心。”
“知晓了。”沈烬寒淡淡应声,待大长老离去后,并未立刻回院,而是立于林荫下,神识彻底铺开,笼罩整片后山密林,探寻着邪修的踪迹。
密林深处,那股阴寒气息瞬间收敛,彻底隐匿,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沈烬寒却清晰地察觉到,对方的修为,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深,且一直在暗中布局,绝非简单的试探。
他眸色冷沉,周身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气息,却在转身走向偏院的瞬间,尽数收敛,重新化作往日的温润平和,不愿让少年看出半分异样。
回到院中时,谢临灯正蹲在灵草旁,细心照料着草木,动作轻柔,眉眼温顺,全然不知方才的对话,不知暗处的危机已然升级。
听见脚步声,谢临灯回头,看到沈烬寒,立刻扬起笑脸:“师父,你回来了。”
“嗯。”沈烬寒缓步走近,语气温润,将所有凝重藏于心底,“练累了便歇息,我去温些灵茶,今日便练到此处,往后日日循序渐进,修为自会精进。”
“好。”谢临灯乖乖起身,跟在沈烬寒身后走进木屋,没有追问方才的要事,他知晓师父不想说,定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他能做的,便是好好修行,不让师父为自己操劳。
暮色渐渐漫上山峦,秋叶被染成金红,秋风吹过山林,带来阵阵松涛。偏院之内,烛火亮起,茶香袅袅,师徒二人相对而坐,谢临灯说着修行的心得,沈烬寒耐心指点,暖意融融。
屋外的暗潮依旧涌动,邪修的蛰伏愈发诡谲,宗门的戒备愈发森严,可这方小院,却始终被沈烬寒护得安稳无虞。
谢临灯的修行之路,在安稳中稳步前行,心境愈发成熟;沈烬寒的守护,在岁月中愈发深沉,寸步不离。
秋庭之内,剑息渐浓,灯火渐暖,所有的凶险与阴霾,都被隔绝在结界之外,只留一师一徒,相守相伴,在漫漫修行路上,缓缓前行,静待风雨,亦守着属于彼此的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