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山的暮色,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夕阳沉进山峦,最后一抹金辉褪去,淡紫色的暮霭便漫过山林,将殿宇、偏院都裹进轻柔的夜色里。山间的风添了几分夜凉,吹得院角灵草轻轻晃动,白日里的暖意渐渐消散,只留木屋旁的灯盏,等着被一一点亮。
谢临灯今日的修行,比往日多了几分韧劲。
自听过执事传来的山脚下异动,他便一刻也不肯松懈,白日里除了用膳、照料灵草,其余时间都在反复练习灵气护体与灵息运转,直到暮色四合,周身灵气微微透支,才在沈烬寒的叮嘱下停下动作。
少年额角覆着一层薄汗,衣衫被浸得微湿,却眉眼清亮,没有半分疲惫。他缓步走到沈烬寒身边,仰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师父,弟子今日能稳稳护住灵气屏障半个时辰了,若是遇上小危险,定不会拖累师父。”
沈烬寒看着他眼底的执着,心头既欣慰又心疼,伸手替他拭去汗珠,指尖带着温凉的灵气,轻轻抚平他周身紊乱的气息,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修行贵在持之以恒,不可急于求成,灵气透支伤根基,往后不可这般拼命。”
他知晓这孩子心底的不安与愧疚,却从不愿他为了所谓的“不拖累”,委屈了自己。于沈烬寒而言,护谢临灯安稳,从不是负担,而是三百年清修里,最心甘情愿的执念。
“弟子知道了。”谢临灯乖乖点头,却悄悄在心底打定主意,明日还要更加勤勉,他太想快点变强,太想能为师父分担半分。
夜幕彻底落下,山间虫鸣渐起,偏院的木屋点亮了一盏纱灯,暖黄的光透过纱罩,在青石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将屋内的暖意,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烬寒温了灵茶,又取来滋养灵气的蜜膏,放在谢临灯面前:“喝口茶,抹上蜜膏,舒缓灵气损耗。”
蜜膏清香温润,抹在手腕经脉处,丝丝暖意渗入体内,缓解了白日修行的酸胀。谢临灯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看着灯下沈烬寒的侧脸,眉眼温润,周身没有半分仙尊的清冷,只有满溢的温柔,心底的暖意,比茶盏的温度更甚。
从前在凡尘流浪,每到夜晚,便是无尽的寒凉与惶恐,如今有师父相伴,有暖灯、热茶、安稳居所,这般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圆满。
师徒二人静坐屋内,一盏灯,两杯茶,几卷书,没有过多言语,却满是岁月静好的安稳。谢临灯捧着心法默读,沈烬寒则翻着古籍,目光却时时落在少年身上,看他认真默读的模样,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神情,道心一片柔软。
夜渐深,山间的风愈发凉冽,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谢临灯困意渐浓,眼皮微微打架,却强撑着不肯睡,生怕师父还要深夜外出,生怕自己睡着后,无人等师父归来。沈烬寒看在眼里,轻声道:“困了便歇息,今夜我不出门,陪着你。”
一句话,让谢临灯彻底放下心来,乖乖躺回小榻,拉过锦被盖好,望着沈烬寒的身影,很快便陷入沉睡,呼吸均匀轻柔,眉眼温顺,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紧绷。
沈烬寒替他掖好被角,将灯盏调得更暗,只留一点微光,随后静坐于榻旁蒲团,看似闭目修行,实则神识尽数散开,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偏院牢牢笼罩。
白日里那股阴寒气息,比往日更近了,已绕至偏院后山的密林处,虽依旧隐匿,却带着愈发明显的窥伺之意,显然是暗处的邪修,已摸清了偏院的位置,在伺机而动。
宗门巡查弟子虽遍布山脚,可偏院地处僻静,远离主殿群,反倒成了防守薄弱之处,沈烬寒心知,今夜注定不得安宁,却半点不敢流露,只愿护着榻上少年,一夜安睡,不受半分惊扰。
夜半时分,山间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啸。
一道极淡的黑影,如同鬼魅,悄然从后山密林窜出,避开宗门巡查的神识,贴着地面,快速逼近偏院,周身散发着阴冷刺骨的气息,与山间的清灵之气格格不入。
黑影停在偏院结界外,抬手凝聚一缕黑气,朝着结界轻轻试探,黑气触碰到沈烬寒布下的灵气屏障,瞬间被消融殆尽,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沈烬寒眸色冷沉,周身气息依旧平和,不动声色地加固结界,神识化作无形利刃,朝着黑影所在之处袭去,没有赶尽杀绝,却带着十足的震慑之意,逼得黑影连连后退,不敢再轻易靠近。
黑影在结界外徘徊片刻,感受到沈烬寒深厚的修为,知晓讨不到好处,又怕引来宗门其他弟子,终究不甘地隐匿于密林,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阴寒气息,很快便被沈烬寒的灵气驱散。
一场暗藏的危机,便在沈烬寒的无声守护下,消弭于无形。
屋内的谢临灯,睡得安稳,未曾被外界的异动惊扰,偶尔轻蹙眉头,似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沈烬寒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温软的灵气渗入,少年眉头缓缓舒展,重新陷入酣眠。
沈烬寒静坐榻旁,一夜未眠,神识始终守着偏院,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间晨雾升起,那股阴寒气息彻底消散,才缓缓收回神识。
一夜无扰,偏院依旧安稳。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落在谢临灯的脸颊上,少年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转头便看见榻旁静坐的沈烬寒,眼底带着晨起的迷茫,随即化为清亮:“师父。”
他起身,才发现沈烬寒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师父,你一夜没睡吗?”
“无妨。”沈烬寒淡淡一笑,掩去眼底倦意,语气轻松,“昨夜修为有所精进,静坐了一夜,你睡得可好?”
谢临灯点点头,却依旧满心愧疚,他知晓,师父定是为了守护自己,才彻夜未眠,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自己安睡。他攥紧指尖,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一定要快点变强,日后换他来守着师父。
晨雾漫进偏院,灵草沾着晨露,愈发青翠,木屋的灯盏已熄,晨光取代灯火,照亮了整方小院。
昨夜的暗潮涌动,未曾留下半分痕迹,偏院的安稳,依旧如初。只是谢临灯不知,每一夜的安睡,都是师父以修为与心神,默默挡去了所有风雨;而沈烬寒亦知,往后的日子,暗处的危机只会愈发逼近,可只要他在一日,便会护这盏灯,永远明亮,护这少年,永远安稳无忧。
山间晨风吹过,带着草木清香,师徒二人并肩立于院中,晨光暖柔,岁月绵长,那份藏在夜色里的守护,未曾言说,却早已刻进彼此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