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崖稚语》
一,捡回来的小麻烦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了整整三日,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山隐在铅灰色的云层里,连云峰崖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山间的路径早已被积雪彻底掩埋,寒风刮过树梢,发出嘶吼一般的声响,刺骨的寒意穿透灵力屏障,连修为之士都忍不住蹙了蹙眉。
尘宁赶到山下村落时,雪已经埋了半尺深。
血腥味混着雪气,隔着很远就钻进鼻腔,刺得人呼吸一窒。他脚下灵力催动,身形瞬间掠过积雪覆盖的朽木,最终停在一间被斩裂之力毁得面目全非的院落前。断壁残垣间,煞气萦绕不散,只余下碎裂的梁柱和凝固的血迹,刺目惊心。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
循着那股异常的煞气追至此地,却还是晚了一步,只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诡异气息,连对方的轮廓都未曾看清...... 一对夫妇倒在血泊里,早已没了气息,两人的头微微偏向同一侧,似是临死前死死定格在不远处的墙角,像是想护住什么。尘宁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果然在墙角那片残破的矮柏旁,看到了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孩子不过四五岁,身上的锦袍被烧得破烂,沾满了血污与灰尘。怀里死死护着那两半的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明明看着那般脆弱,却偏生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那双眼眶通红的眸子里,还打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与执拗,看着不像稚童,却也真真切切是个不足半尺的小兽,浑身紧绷着发抖,却没有半分求饶的姿态。尘宁的心脏猛地一沉,周身灵力瞬间变得滞涩。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劫后崩溃哭闹,或是怯懦瑟缩的孩童,早已淡漠了心性。偏偏自已这一脉后继无人,目光扫过稚童时,心底竟掠过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可此刻看着废墟里的稚童,看着他眼底那汪惊恐下藏着的不甘与拼劲,心中那竿刻意藏起的弦,还是会忍不住颤涌上来。他沉默着,迈开脚步,缓缓朝那缩在断墙根的小小身影走去。雪霰落在他的月白道袍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周身清冷的气息,悄然笼罩向那团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孩子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朝自己走近的男人。怀里的玉佩攥得更紧,眼尾的不甘倒添了几分狠戾,似在防备着潜在的危险。寒风卷着雪花掠过,他的呼吸渐渐微弱,小脸愈发苍白,脑海里闪过刚才的恐怖画面,意识慢慢模糊,终究还是咬着牙不肯出声,直到最后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积雪里。那双手还保持着紧紧抓握的姿势,仿佛攥着的不是玉佩,而是支撑自己撑到现在的最后一丝念想。
尘宁快步上前,蹲下身,两指搭在孩子腕间的脉搏上。一丝极淡的灵力探入那孱弱的经脉,指尖骤然一僵截然相反的两股气息在那幼小的身体里盘踞,一股清灵纯净,裹挟着山巅云雾的气息,另一股却阴戾桀骜,带着深渊魔渊的冷冽,二者相互纠缠,却又诡异平衡,竟是万年难遇的灵魔同体。
他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垂眸望着孩子苍白干裂的唇瓣,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灵魔同体者,生来便背负着毁天灭地的宿命,要么被正邪两道围剿,要么沦为争夺的傀儡,从未有过善终。他身为宗门长老,本应恪守门规,对这种身负异禀的孩童避而远之,免得给宗门招惹祸端。可指尖触到的那点滚烫的体温,还有孩子攥着玉佩不肯松开的力道,再想起一脉无继的境况,竟让他生出一丝私心,却又暗恼自己竟因私心将这孩子拖入未知的命运。
雪粒子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尘宁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打横抱起。入手的重量轻得可怜,像抱着一片易碎的雪。他拢了拢月白道袍,将孩子护在怀里,隔绝了寒风,转身踏着积雪,朝着宗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断壁残垣的村落,身前是漫无边际的风雪。尘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紧皱的眉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罢了,不过是捡个小麻烦回去,只是这私心,终究是对不住这孩子,便也不愿再多想。
再次醒转时,孩子躺在温暖的锦被里,他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男人,正坐在案前看书,侧脸轮廓清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道袍袂角的纱纹都透着疏离,脑海里一片混沌,父母倒在血里的画面还清晰得刺痛神经,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莫名的不甘也还未散去,可那个诡异身影的所有细节,却像被浓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只余下一个空茫的心悸,他只记得,倒下前,似乎有一道清冷的身影,缓缓向自己走来。"醒了。"尘宁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光刻意避开了孩子的眼睛,他不愿深究自己为何会破例,更不愿直面那份莫名的牵绊,也暗恼自己竟因一脉后继无人的私心,将这灵魔同体的孩子拉进未知的命运里。或许,正是方才那一眼不甘,撞碎了他多年来刻意筑起的淡漠。
孩子怯生生地挪了挪身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小声问:"是你......是你救了我吗?"他记得父母不在了,记得心底的恐惧与不甘,却不记得敌人是谁,只能攥紧怀里的玉佩,眼神里充满茫然与试探。尘宁握着书卷的指尖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许久,才淡淡吐出一句:"废墟里捡的,这里是云岫崖静思殿,暂且容你住下。"他没说自己是谁,没说为什么救他,更不提那废墟里的过往。于他而言,见惯了三界生死离合,本不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稚童驻足,可那日废墟里,孩子攥着玉佩,眼底藏着不甘的模样,偏偏让他动了恻隐既因那孩子是罕见的灵魔同体,能解自己一脉无继的困境,也因这无端的私心,总觉得对这孩子多了几分愧疚。他能察觉到孩子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些偏差,却并未点破,有些痛苦的过往,忘了或许是好事。
或许是那对夫妇临终前护着孩子的姿态太过刺眼,或许是那孩子眼底那份"恐惧之外的倔强"太过特别,又或许,是心底那份不愿言说的执念(既想收灵魔同体的孩子为徒,又愧于这份私心),在此刻有了一个具象的落点。他说不清楚缘由,只知当下若是离开,这孩子定然活不过今夜,而自己那点私心,也终究让他狠不下心。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男人清冷的背影,鼓起勇气下床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笃定:"谢谢仙人!我没有家了,仙人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会听话,也能吃苦,什么都能做!"他攥着玉佩的手更紧了,那份莫名的不甘还在心底翻涌,却不知道这情绪的源头,只想着要好好活着,不能辜负父母的保护,也不能辜负眼前人的相救。尘宁合上书,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依然淡漠,却在触及他冻得发红的额头,还有那双藏着倔强与茫然的眼睛时,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既无去处,以后便留下吧。"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孩子:"从今往后,便叫闻祈吧。"
殿外的雪还在飘,废墟里的绝望被暖意驱散,只是这份暖意,连尘宁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见过太多生死,早已铁石心肠,可偏偏对这个废墟里捡来的孩子,破了例
明知他是灵魔同体,未来注定坎坷,自己却因一脉后继无人的私心将他留下,这份愧疚竟悄无声息地缠了心。他不愿深究这份例外的缘由,只当是命运的捉弄,是一场迟早要了结的因果。缘分这东西谁说得清,缘起缘落,总得亲手了结。
尘宁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底清楚他捡回来的从来不止是一个无家可归的稚童,更是一道缠上心头的枷锁,一份因灵魔同体的私心而起,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甩不开的债......
人生在世,何尝不是在一次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抉择中,悄然背负起看不见的重量。有人为了责任,有人为了执念,有人为了那一瞬的不忍与心软。尘宁自诩冷心,却在废墟前停下了脚步,那一刻的私心,将他与闻祈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他以为自己是在"捡"一个徒弟,一个传人,却不知从抱起那具瘦小的身躯开始,他也在为自己捡回一段新的因果一段注定要在未来的岁月里,以痛,以悔,以爱,以成全,慢慢偿还的债。
世间万物,皆有来处与归途。雪落有声,却又无声,掩盖了废墟的血腥,也掩盖了许多不愿被提及的真相。闻祈尚不知自己的特殊,只懂得紧紧抓住眼前的"仙人"与那半块玉佩,将其视作活下去的全部理由;而尘宁明知前路多舛,却仍选择将他留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与命运对赌的勇气,也是一种对自身道心的考验。
人这一生,总要为某些人或事破例一次。那一次破例,也许会带来无尽的麻烦,也许会改变既定的轨迹,却正是在这些"不该"的选择里,人才真正成为"自己"。尘宁知道,从他为这孩子取名"闻祈"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而是某个孩子的"师尊",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雪终将停,夜终将明。今日被风雪掩埋的废墟,终有一日会被新的足迹覆盖;今日被命运裹挟的稚童,也终有一日会站在山巅,回望来路。而尘宁明白,自己不过是在漫长因果长河中,替闻祈拾起了一片碎落的木板,让他不至于被洪流彻底吞没。至于这片木板能载他多远,终究要看闻祈自己的选择,也要看尘宁愿为此付出多少
缘起,是一念之慈;缘续,是一生之责。这一夜,静思殿内灯火摇曳,殿外风雪如织,一人一童的命运悄然交织。他们尚不知未来会有多少风雨,却都在不经意间,为彼此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口是心非的师尊
作者声明:建议未成年读者请在监护人的指导下进行阅读,作品部分章节描写,纯属虚构演绎,切勿模仿。本作品由深海煮茶上传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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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捡回来的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