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喉深处的苦涩像干涸的墨痕,死死黏在黏膜上,胃袋里残留着安眠药灼烧般的钝痛,林晚星猛地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和她吞药前盯着的那道一模一样,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窗外不是凌晨两点的瓢泼暴雨,而是初夏正午聒噪的蝉鸣,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鼻尖萦绕着廉价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床单干燥柔软,不是临死前被冷汗浸透的冰凉。心脏狂跳着撞向胸腔,力道大得仿佛要冲破肋骨,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步扎刺,混沌的意识里,上一世的碎片疯狂翻涌:凌晨两点的出租屋、手机屏幕上炸开的热搜词条、张姐那条冰冷到刺骨的短信、沈砚秋在聚光灯下清冷疏离的侧影,还有最后药效发作时,那种被黑暗缓慢吞噬的窒息感。所有画面交织缠绕,尖锐地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忍不住俯身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胃液。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吞下半瓶白色药片的瞬间,她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手机屏幕从亮到暗,像她一点点熄灭的希望。凌晨两点零七分,#林晚星滚出娱乐圈# 的话题已经爆到了热搜第一,词条后面跟着刺眼的“沸”字,点进去全是不堪入目的谩骂与诅咒。有人扒出她是沈砚秋的替身,嘲讽她“东施效颦”“靠着七分相似的脸蹭顶流热度”,把她这些年替沈砚秋拍危险戏、挡私生饭的经历,扭曲成“处心积虑攀附”;有人贴出她和竞品模特的造型对比图,忽略两款裙子的细微差异,一口咬定她是“抄袭狗”,骂她毫无底线想靠争议出圈;更有甚者翻出她孤儿院出身的经历,恶意揣测她“心机深沉,故意设计这场抄袭戏码博眼球,想踩着沈砚秋上位”。
最新一条消息是经纪人张姐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黑料发酵得很好,你安心‘消失’,公司会帮你结清孤儿院的欠款。”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和隐忍都碎成了齑粉。她终于明白,自己从被星探从孤儿院门口领走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什么“潜力新人”,只是公司为沈砚秋量身准备的“备用挡箭牌”。因为眉眼有七分像这位顶流女星,她被签进公司后,从来没有过专属资源,只配替沈砚秋拍危险的吊威亚戏、试穿未定型的高定服装、挡那些难缠的私生饭围堵,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记得,圈内人都只叫她“小沈砚秋”。
这场所谓的“造型抄袭”风波,从一开始就是资本和张姐联手布下的死局——竞品想踩着沈砚秋的流量上位,资本想借此敲打不听话的沈砚秋,逼迫她接下那部投资大、口碑差的烂片,而她,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献祭的棋子。用她的身败名裂,换沈砚秋暂时的安全,换公司与资本的利益最大化。绝望像涨潮的海水,带着咸腥的窒息感,一点点漫过胸口,直到彻底淹没她的呼吸。她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孤儿院相册,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只磨损的布兔子,那是她童年唯一的念想。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记得一场洪水过后,她就被丢在了孤儿院门口,脑子里只有几帧模糊到快要消散的碎片:一双温暖的手、槐树叶的清香、绣着小红痣的布兔子,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叫她“星星”。这些年,她拼命赚钱,省吃俭用,一边想还清孤儿院的欠款,一边暗自发誓要找到那个叫她“星星”的人,可到最后,却落得这样任人宰割、悄无声息死去的下场。
“咳——”剧烈的咳嗽让林晚星猛地回神,她踉跄着爬下床,膝盖撞到床沿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冲到书桌前,抓起桌上的电子日历。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刺眼:6月15日,上午11点27分。距离那场毁了她一生的品牌活动,还有整整三天。她抬手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痛感从胳膊传来,清晰而真实,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真的回到了三天前,回到了这场灾难开始之前。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沈砚秋的海报——那是张姐逼着她贴的,说“多看看沈老师的样子,模仿得更像,才能留住这份工作”。以前她看着这些海报,心里只有难以言说的羡慕和卑微,羡慕沈砚秋的耀眼夺目,卑微自己像个影子,活在别人的光环里。可现在再看到沈砚秋,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替沈砚秋去公司拿剧本时,无意间在茶水间门口听到张姐和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语气恭敬又谄媚,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讨好:“沈老师那边还在僵持,死活不肯接那部烂片,您放心,等造型风波一闹,舆论压力一上来,她就算不接也得接,不然我们就把她小时候的事捅出去,到时候她多年经营的人设就全毁了……”当时她没敢多听,生怕被发现,匆匆拿了剧本就走,可现在想来,那通电话里藏着太多阴谋。沈砚秋或许根本不是圈内传言的那样“后台强硬、高高在上”,她大概率也在被资本裹挟,甚至被人拿捏着致命把柄。
而自己这场“替身背锅”的戏码,恐怕不只是为了打压竞品,更可能是资本用来逼迫沈砚秋妥协的筹码。林晚星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更加清醒。此刻她没有多余的心思揣测沈砚秋的处境,她只清楚,若想不重蹈覆辙,就必须利用这个重生的机会,在被推出去献祭前,找到破局的办法——沈砚秋的困境,或许能成为她自救的突破口。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潜在的盟友。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尖锐的旋律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破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屏幕上跳动着“张姐”两个字,光是看到这两个字,林晚星就忍不住浑身发冷,上一世张姐刻薄的话语、冷漠的眼神,还有那条催她去死的短信,再次浮现眼前。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她知道,张姐打电话来,一定是安排她为三天后的品牌活动做准备,让她试穿那件“争议款”连衣裙,为后续的背锅铺路。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后,又很快打了过来,像是不依不饶的催命符。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了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张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姐刻薄又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林晚星,你死哪儿去了?赶紧来公司,沈老师的高定备用款到了,你过来试穿,熟悉一下造型,三天后的品牌活动,你替沈老师先出场暖场。”果然。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紫色:“张姐,我……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能不能不去?”她想试着反抗,想看看能不能避开这场灾难,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少跟我来这套!”张姐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一个替身,哪来那么多矫情?这点小伤算什么?沈老师能给你机会替她出场,是你的福气!赶紧给我过来,半小时内到不了公司,你就等着赔违约金吧!还有,孤儿院那些小崽子的生活费,你也别想让公司再管了!”
孤儿院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星的心上。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的王老师和一群弟弟妹妹是她唯一的牵挂,也是她这些年忍气吞声的底气。公司一直以“资助孤儿院”为条件,拿捏着她做各种不愿意做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张姐说到做到,如果她不听话,孤儿院一定会受到牵连,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会因此失去赖以生存的生活费。
“我知道了,张姐,我马上过去。”她咬着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挂了电话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回到了三天前,可依旧逃不开被拿捏的命运,依旧要一步步走向那个身败名裂、绝望自杀的结局吗?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不知道哭了多久,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阳光也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晚星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眼底的脆弱被坚定取代。她知道,逃避没有用,张姐不会给她逃避的机会,资本也不会。可她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这一次,她要反抗,要抓住每一丝可能的机会,拼尽全力活下去。
她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半只磨损的布兔子。兔子的布料已经褪色发黄,一只耳朵断了,另一只耳朵上绣着一颗小小的小红痣,针脚稚嫩,是她童年时自己绣上去的。这是她仅有的念想,此刻攥在手里,能勉强汲取一丝力量。去公司是必然的,躲不掉就只能直面,她要趁机摸清张姐和李总的具体计划,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伪造证据、勾结竞品的破绽,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牢牢抓住。上一世的她,就是太懦弱、太被动,才落得那样的下场,这一世,她要主动出击,哪怕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出租屋楼下的公交站台挤满了人,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林晚星站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五味杂陈。上一世的今天,她接到张姐的电话后,惶恐地赶到公司,试穿了那件连衣裙,被张姐骂“身材太瘦,撑不起高定的气场”,还被强迫着练习走路姿势,直到深夜才被允许回家。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委屈和害怕,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更没有想过要去探究真相,只一味地被动承受。
公交车缓缓驶来,林晚星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像她上一世短暂而悲凉的人生。她抬手摸了摸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心形的朱砂痣,是天生的,从她记事起就有。孤儿院的王老师说,这颗痣是她的记号,说不定以后她的亲人能凭着这颗痣找到她。以前她还对此抱有期待,可现在想来,亲人与否早已不重要,先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
公交车行驶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达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楼下。这栋写字楼是圈内有名的“星光大厦”,里面驻扎着不少娱乐公司,进出的人不是光鲜亮丽的艺人,就是西装革履的经纪人、助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带着逐梦的野心和被现实打磨的疲惫。林晚星站在楼下,看着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心里泛起一丝自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廉价的帆布包,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一株不小心闯入温室的野草。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包里的布兔子,一步步走进了写字楼。电梯里,她遇到了几个公司的练习生,他们看她的眼神带着轻蔑和嘲讽,低声议论着“这就是沈老师的替身吧”“长得确实像,就是气质差太远了”“听说她要替沈老师去参加品牌活动,估计又是去挡枪的”“可怜人,一辈子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林晚星假装没听见,低着头,盯着电梯地板上的纹路,指甲死死掐着掌心。这些嘲讽,上一世她听了无数次,早已习惯了,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委屈,只有坚定。她知道,只有弄清楚真相,摆脱替身的命运,她才能真正抬起头,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孤儿院的老师和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