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高考终于来了。
许思和分到的考点,恰是本校实验中学。
最后一场是英语。
当交卷的铃声打响,监考老师起身收卷,许思和将证件、文具一件一件仔细收好。
窗外大雨滂沱、闷雷炸响。高大暗红的楼体渗出血泪行行,不少考生躲在楼内或檐下避雨。
许思和没有停下步伐,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这倾盆大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衣裤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将背挺得很直,不紧不慢地踩着积水往外走。
一次头也没有回。
校门口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雨伞汇成一片。
许思和一眼就看到了家里的车牌,快步上前。
许苡看她的模样忙从后备箱找出一条新毛巾,不由分说地将许思和整个头脸裹住揉擦,“你这孩子!傻不傻啊?这么大的雨,就不能等等再出来?淋成个落汤鸡!看看,头发都滴水了!感冒了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
许苡絮絮叨叨地责备着,手上动作却不重, “急这几分钟做什么呀?我和爸爸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父亲则在一旁沉默地举着一把大伞、试图将仨人都罩进去。
回到家里,许苡立刻把她推进浴室:“快,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得让人眩晕。
等她换好干燥的衣服出来,许苡已经煮好了姜丝可乐。
她将温热的白瓷碗递在许思和手中,碗里是深琥珀色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切得极细的嫩黄姜丝。
喝一口下去,先是温热的甜润包裹舌尖,紧接着一股熨帖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驱散了全身的寒意,辣而不灼。
是夜,许思和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浑身酸痛。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漂浮。
迷糊中,她感到额头上不时更换着沁凉的湿毛巾,有人用酒精湿巾仔细擦拭她滚烫的脖颈和手臂,动作宛如对待孩童般细致周到。苦涩的药片和温水被小心翼翼地喂到嘴边。
她听见母亲和父亲焦急的谈话声,商量着要不要带她去医院。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
许思和恍然间似乎回到了童年的酷暑正午。
那时家里还没装空调,炎城的夏季郁热而潮闷,窗外蝉鸣声声,不知疲倦地歌唱。
床头柜上的老式风扇笨拙地摇着大脑袋,“嘎吱嘎吱”地送出阵阵凉风,年幼的许思和躺在席子上,眼皮沉重。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罐痱子粉,轻柔地扑在她汗津津的额头和脖颈上,一边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儿歌,哄着她入睡。
小许思和睡醒后,妈妈早已备好了小水壶和喜欢的零食。爸爸则细心地帮她梳理睡乱的头发。年轻的母父,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挺拔俊朗,女才郎貌,走在路上总能引来旁人羡慕的目光。一家人目的地总是动物园。
小小的手被妈妈爸爸一左一右牵着,挤在热闹的人群里。她踮着脚,看见还没学会用鼻子辅助饮水小象,跪在水边的样子滑稽可爱。
她将手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专注地看水獭如何用爪子灵活地梳理毛发,不一会儿毛发就变得油光水滑。
她觉得这个动作好玩极了,扯了扯妈妈的衣角,要她也一起看。
转头注意力就被另一边幼虎园的动静吸引了,她松开妈妈的手,蹬蹬蹬跑过去,饲养员正温柔地抚摸一只小老虎,看她看过来,便笑着解释道:“这只小老虎生病了。”
饲养员给它喂了药,小老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那人的手。
小许思和看得入了迷,年幼的心里被塞满了向往和憧憬。
高热的浪潮似乎短暂消退,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穿梭。
朦胧间,林麓温润悦耳的声音响起来了,忽远忽近。
许思和努力地集中涣散的精神,想要听真切,却只捕捉到模糊的音节。随后,一个清晰的句子拨云见日,落入耳朵,“你在找我吗?”
欣喜瞬间涌上心头,许思和有好多话想说,但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无法发出出任何声音。
而后林麓的声音骤然变了调,变得冷峻决绝,“我都快结婚了,别老跟着我,也别胡思乱想,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每一个字都毫不留情、掷地有声。高挑优雅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
许思和好着急,她拼命想要睁开眼,想留住那个正在消散的轮廓,她想要解释,想要道歉,还想说你不要讨厌我,可不可以不要走……她想挪动身体去追逐,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腿脚如有千斤重,根本不听使唤。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麓的身影一点一点散去,最终彻底不见。
这场来势汹汹重感冒,整整持续了两个星期才痊愈。
六月底,高考放榜。
许思和的成绩还不错,还有竞赛加分,有了挑选学校的资格。
许苡拿着许思和的成绩条,铺开志愿填报参考书,上面有许苡密密麻麻的勾画痕迹。
木桌前,许苡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赞许和热切:“思和,你看,你的分数还有竞赛的加分。国大怎么样?就在省城,离家里也近,毕业直接进部队,就业前景好,又体面稳定。”她指着报考指南上的一页。
“桯大、本大的基础物理、物理电子工程、航天与航空类也挺好的。都是国内顶尖的学校和专业,资源也好,还有出国访学的机会,你毕业以后不管是进研究所搞科研还是继续留在高校都不错。”
见许思和沉默,许苡又翻了几页,“你要是觉得压力大,云大、墨大、东大这些也不错。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说出来,妈妈也都支持你。思和,说句话呀。”
“妈妈,”许思和开口,声音平静又坚决,“我不去这些学校,我也不喜欢这些专业。加分、我不要了。我要学动物医学。”
许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要学动物医学。”许思和看着母亲的眼睛,重复道,“我想做兽医。”
她放下指南,眉头紧紧蹙起,“思和,你学了那么久物理,说放弃就放弃?动物医学?给畜生看病,能有什么出息?”她苦心劝导,带着不解。
许思和有些生气了,语气不自觉地提高一些,“我已经想好了。”
“思和,高考报志愿不是儿戏,” 许苡耐着性子谆谆规劝, “妈妈知道你不喜欢妈妈管着你,但你不能拿这个开玩笑,这是一辈子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拿到高考加分吗,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关键时候可不能任性。”
许思和什么都听不进去,失控地大喊:“这是我的高考,我的人生。我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就算不好那也是我的事。我难道连自己想去哪里,想学什么的权力都没有吗?”
“许思和!”许苡终于被许思和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什么都有权力自己决定了!”她看着许思和毫不退让的模样,愤怒、无力和委屈交织在一起涌心头,冲口而出:“你不要我管,那就别再用我的钱,别住在我买的房子里!”
许思和沉默了一瞬,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有和妈妈继续争论,也没有掉眼泪。只是转过身,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和身份证,塞进口袋,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家门,离开了母亲惊愕愤怒的追问和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连一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夜晚,许思和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家路边的24小时快餐店,点了份最便宜的薯条,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薯条的热气和油炸的香味弥漫开来,她一根也没吃。
窗外霓虹灯亮起,人群车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薯条很快冷掉了,变得绵软而油腻。
许思和身上的钱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连开一间旅店房间的钱都不够。
思索良久,她起身向前台询问是否可以借用电脑,征得同意以后,登入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屏幕闪烁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光标在院校栏跳动。
许思和没有任何犹豫,在第一批次第一志愿的位置,郑重地敲下本江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的代码,随后点下确认键。
看着跳出“填报成功”的绿色提示框,许思和才放下心来。
异想天开也好,痴心妄想也罢,她总要试一试。
那条路上究竟是深渊还是森林,有陨石还是美景,她总要自己走了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疯狂地打工。餐厅服务员、便利店收银、家教……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她都接。她住在集体员工宿舍,每天早出晚归。家里打来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银行卡里收到一笔笔数目不小的汇款,她眼睛都不眨地全部原路退回。
手机屏幕上,许苡发来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语气从愤怒到哀求,最后是长长的的道歉:“思和,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那样说……妈妈只是担心你……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许思和看着那些文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只回了一小段文字,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妈妈,你没说错。我长大了。我自己挣钱。我也有权力为我的人生做决定。”
本章节引言出自杜甫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不全是妈妈的错,别骂她,小许也没有好好沟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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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