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那天,许思和直到傍晚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她摸索着打开灯,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许思和的妈妈,许苡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
“妈妈,你在家里怎么不把灯打开?”许思和走近沙发,声音干哑疲倦。
许苡红着眼睛,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许思和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妈妈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思和,”许苡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知道我去开家长会,遇到我以前的同事,人家…人家是怎么说你的吗?”她的语气凄切,眼神带着几分祈求和茫然,仿佛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了野兽。
许思和从没见过妈妈哭,在许思和的印象里,妈妈一直是个坚韧而强大的女人,总是能把工作和生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喉咙发紧,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坐到许苡身边,尽量佯装平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你别听她们乱说。”
她的手刚碰到许苡的肩膀,就被对方猛地躲开了。
“人家说你喜欢老师,搞同性恋,在全学校都出名了!” 许苡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悲伤,“我说怎么可能呢,我们家思和从小就懂事,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
她猛地抓起茶几上的一叠东西,重重摔在许思和面前,“我本来怎么也不相信,可是我在你书包里找到了这些东西!”
照片上的人正笑得温柔明媚。
许思和全身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许苡语气骤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哭腔,“思和,妈妈爸爸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啊,你怎么能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来。”
龌龊,原来她的喜欢是龌龊的、肮脏的。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对不起,对不起,” 许思和的手不安地绞紧,她在发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道歉,她不敢去看妈妈的眼睛,闭上眼痛苦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叫喜欢!” 许苡厉声打断,恢复了她一贯的雷厉风行。“我给你办转学!你下周就给我去南市一中读书,踏踏实实的,不许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思和手脚冰凉,寒意瞬间直窜胸口,她立即起身,声音带着颤抖:“不,我不去。”
许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强硬抛出了另一个选择:“好,你不转学也可以。”
“正好省队的选拔集训没多久就要开始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去学校了,”
她盯着许思和,“张老师说过,你的省一是块硬牌子,很有希望。进入省队是你未来最好的出路,集训在武市,我给你找老师,你提前过去学习,心无旁骛地准备竞赛!”
许思和愣住了。省队选拔?全国决赛?这曾是她和老张共同的期许。
可这又何其艰难。那可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佼佼者,晦涩艰深的知识、高压训练、难题……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疲惫和压力。
况且这一走,她和Lilian…就真的彻底断了。
“我做不到,我就在炎中,哪儿也不会去。”
“就在炎中?” 许苡重复道,终于没了耐心,气得发抖,怒火中烧道:“许思和!你现在眼里除了那个女人还有什么?!”
她拔高了声音,“我告诉你,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我就去教育局把林麓……”
“够了!”许思和急忙打断,“我听你的,别去找她的麻烦!”她大喊道,声音急切焦躁。
许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疲惫不已,语气缓了缓,“思和,妈妈也不想这样,妈妈这都是为了你好,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许思和想开口,想说自己永远也不会明白,把林麓当作威胁的筹码这是哪门子的为我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思和看着她疲惫而愤怒的脸,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脑子里一片混沌。
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噩梦。许思和累了,她真的太累了,她好想立刻逃离这所有的一切。
她甚至想立刻扑进Lilian的怀里,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然后被Lilian温柔地抱着、摸着头安慰。
但截图里林麓冰冷的话犹在耳畔,“我都快结婚了” “别老跟着我,也别胡思乱想” 许思和觉得本来就千疮百孔再也不怕痛的心,突然就开始绞痛,但她流不出一滴泪。
她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一点也不能。
省队选拔集训设在某学校的物理学院,深灰色的大楼,空气中弥漫着竞争的紧张气息。许思和拖着行李箱走进新分配的寝室。迎接她的是室友们礼貌的问候与试探。
能踏进这里的,无不是中学物理竞赛的佼佼者。
生活突然被塞得很满。
上午是连续四小时的培训课程,内容早已将普通中学课本远远抛在身后,直抵物理专业本科的难度,例如谐振子的量子化初步,狭义相对论动力学,电磁场的边界条件之类。微积分和矢量分析也成了必要的语言工具。
这天,老师出了一道涉及电磁场在介质分界面行为的题目。许思和隐约捕捉到了场分布的对称性,但在运用矢量积分进行推导,证明边界条件连续性时,却有些力不从心。
与此同时,身旁传来“刷刷”的书写声,转头看去,同桌的女生已经答完了题目,甚至没有一点迟疑思考的过程。许思和攥紧了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题目上。
夜晚,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许思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烟雾指示灯那一点幽微闪烁的绿光。
集训地的干燥闷热与家乡夏夜的潮湿黏腻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Lilian,自己离开以后,Lilian过得还好吗?
学校里还有没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年级主任还有没有为难她……
她是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烦人的包袱,还是偶尔也会,想起我?
许思和随即苦笑了一下,想什么呢,Lilian都快结婚了。
自己此刻的想法是那样的龌龊和不道德,无处安放的迷惘与思念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脏,传来一阵绞痛。
省队的选拔很严苛。
综合理论试卷合实验的难度都很大,许思和在需要复杂数学推导的题目上失分惨重。
实验题抽到的是,用分光计精确测量光栅常数、利用霍尔效应研究磁场分布,她的动手能力还行,实验报告写得也不错,借此稍稍挽回了一些排名。
但那一年,恰逢省队名额减少。
人才却如过江之鲫。
结果不出许思和所料,她落选了。
她竟感到不可思议的轻松。
电话那头,许苡的声音难掩惋惜:“思和……别泄气,你的能力在那儿摆着。打起精神,好好准备冬令营!你还有机会。”
许思和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苡以为信号中断。
才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我说了,我真的做不到。”
数日后,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CPhO冬令营,在万众瞩目下拉开帷幕。这是国内中学生物理最高水平的赛事。
参赛的是全国各省市约360-400名顶尖选手,大多是省队队员,还有在省队选拔中排名靠前但因名额限制未能入选的省一等奖获得者,比如许思和。
许思和把脸埋进外套衣领里,天气已经转凉了。
试卷发下来,六道大题,覆盖力、热、电、光、近代物理各领域。题目极具探索性和综合性,难度自然远高于省赛,需要依赖高等数学工具进行建模求解。
但时间仅有三个半小时。
其中一道关于旋转非惯性系(地球)中科里奥利力对理想流体定常流动(大气环流、河流偏转)的影响,光是题干便占据了半页篇幅。
这个问题的综合性综合性很强,结合了牛顿力学在非惯性系中的应用、科里奥利力、流体力学多个核心物理概念,并且有明确的数学模型。
首先需要明确必须是在旋转的地球参考系中分析问题。这是科里奥利力存在的先决条件。
而后许思和将复杂的自然现象(如河流、风)抽象为简单的物理模型,再写出科里奥利力公式,分析流体微团还受到哪些力以及用右手定则判断力的方向。
由于是定常流动,流体微团没有加速度,它所受到的合力是零。
所以接下来的步骤就很明确了。
许思和只需要针对定常流动建立平衡方程再将科里奥利力公式代入推导求解,代入数量级估算与讨论即可。
然而,在后续遇到求解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简化形式等复杂的数学推导计算时,她倍感压力,再一次被熟悉的困难阻滞。
最终,这道题目,她仅仅完成了物理图像的定性描述和部分核心方程,数学求解和深入分析远未完成。其他题目也大多如此,偶有闪光点。
次日是实验考试,通常考两个实验,总时长3-4小时,有时分上下午。实验装置精密复杂,包含多功能光学平台、精密电子测量仪器等。
许思和抽到的实验题目是利用塞曼效应测量电子荷质比(e/m)。
这个实验的核心思想是通过测量磁场引起的谱线分裂的波长差,计算出电子的荷质比 e/m。
当原子处于足够强的外磁场中时,其能级会发生分裂,导致一条光谱线分裂成多条。在正常塞曼效应中,一条谱线会分裂成三条,即π分量、σ 分量以及σ-分量。
许思和对整个实验流程很熟悉。
调节好光路后,她在光谱仪目镜中观察汞灯谱线及其在磁场中的分裂条纹,并记录下分裂间距。在数据处理时,需要先用法布里-珀罗标准具的干涉公式建立直径差与波数差的关系,代入塞曼效应公式来计算最终e/m值及其不确定度。
电磁铁的磁场在中心区域最均匀,边缘衰减很快。
如果样品没有精确置于磁场最均匀处,或者测量时考虑了边缘场的影响,便很容易出现显著的误差。
她曾经在这个地方出过差错,因此这一次做得格外谨慎,规避了这个问题。
却由于之前在使用高斯计测量磁场B时,探头的放置出现问题,B值错误。
而B的精度直接决定e/m结果的可靠性。
正常情况下,计算不确定度只有百分之几的量级,许思和最终结果却是百分之几十的偏差。
这时她才回头质疑核心假设和测量,但重新来一遍的时间已经不够了,最后只好在实验报告里简要说明情况:“怀疑在测量磁场时探头位置与光源位置不一致,导致了系统误差,这是本次实验最大的误差来源。”
老师们的阅卷速度很快,从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到举行颁奖典礼,中间只隔了一两天。
颁奖地点在某大学的礼堂。偌大的场厅,座无虚席。
获奖名单的公布顺序按照奖项等级,由低到高依次公布。
三等奖的人数最多,约占决赛总人数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当滚动的大屏幕上出现许思和的姓名、省份和学校时,身旁一位集训营里关系不错的女同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祝贺她。许思和扯起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
而后依次是二等奖、一等奖的获奖者名单。入围国家队的天之骄子则是作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在颁奖仪式的最末尾压轴宣布。
颁发每一批次奖项以后,被邀请的获奖学生代表都会在掌声中和嘉宾上台颁奖、合影留念。
铜牌,意味着什么呢?
也就是说,在全国数十万物理竞赛参与者中,她最终跻身于前三百名之列。
这对于一个来自竞赛弱校的学生而言,称得起一句出彩。
然而,许思和明白,这便是她的极限了。
回到y城,省重点高中实验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通知如期而至。
凭借省一等奖证书和冬令营铜牌,许思和轻松获得了考试资格。
考试内容以高中知识为主,难度高于中考。经历了集训的魔鬼训练,这些题目对许思和来说并不艰难。
几周后,预录取通知书送达,她拿到了保送名额。
许苡拿着那份通知书,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皱纹也淡了几分,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下妈妈就放心了。”
许苡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女儿说的,更像是对她自己过去几个月提心吊胆的告慰。
虽然不比入选省队、进入国家队、保送顶尖大学那般光芒万丈,但这已是她威逼利诱、拨乱反正之后,能拿到的最满意的结果了。
许思和沉默着,目光拂过“实验中学”那几个烫金的字时,心中竟毫无波澜,只有一片空茫与疲惫。
从十四岁那个崩溃的午后,她拖着行李箱,在母亲沉默的注视下离开家门奔赴省队选拔集训开始,她就再也没法回到炎中了。
书桌上堆积的初中课本和笔记,连同那张曾让老张喜笑颜开、又让她惹上麻烦的省赛一等奖状,全都被她一股脑塞进纸箱,锁入了卧室角落的抽屉。
手机里,陈新发来的数条带着担忧和询问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未读的红点最终被时间湮灭。
至于沈知翼,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早已在那个不眠之夜里被许思和彻底删除,拖入黑名单。
她的初中生涯,她的少年时代,在懵懂爱恋被碾碎成尘、挚友背叛别离的痛楚之中,在那个被迫远走他乡、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夏天,仓促而沉默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情节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竞赛细节与现实有误差误差,是以现实背景为参考,但并非纪实文学。大家不要深究。
注:现实中cpho竞赛体系是只有高中生才能参加的。and没拿到省队名额基本不可能参加决赛的。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章前引言出自欧阳修的《玉楼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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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