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睡到自然醒意识从深眠中浮起时,先听见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接着是柴火噼啪轻响,然后是那煮沸的声音,米粥的声音,混着某种烤饼的焦香。
她睁开眼,晨光正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土炕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屋里已经空了。
阿娇起床,她急着吃饭,束发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男子最简单的束发,她练了,仍显笨拙。
正手忙脚乱,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韩说推开门。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劲装,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得整齐,眉眼间少了些昨夜的冷峻,倒多了几分晨起的清爽。
“醒了?”他走进来说,“樊公子熬了粥,快起床喝吧。”
阿娇束发的手顿住,有些窘迫地背过身去:“多谢韩哥,我这就……”
“不急。”韩说竟在炕边坐下了,看着她笨拙地束发,忽然道,“我母亲在我还小时,也这么笨拙的帮我束发。”韩说却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晨天气,“已经很久远了,后来就自己束发了。”
阿娇一边听一边束发,心都跳了一下,还好韩说并没有想要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匆匆将头发束好,转过身时,韩说已经站起来了。
“出来吃饭吧,院里凉快。”
院子里,樊无菁正蹲在土灶边翻烤面饼。那灶是驿亭后院常用的,几块石头垒成,柴火烧得正旺。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连睫毛都染了一层淡金。
见阿娇出来,他笑着举起夹着饼的竹夹:“陈兄醒了?正好,饼刚烤好。”
“我来晚了。”阿娇有些不好意思。
“不晚。”樊无菁把烤得焦黄的饼夹到盘子里,“韩大人卯时就起了,练了半个时辰剑。我是被剑风声吵醒的。”他说着看向韩说,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韩大人好身手。”
韩说接过饼,撕了一块:“比不得樊公子游历四方,见识广博。”
这话里竟有几分友善的意味。
阿娇在石凳上坐下,樊无菁递过来一碗粥,又放下一碟腌萝卜。粥熬得稠糯,米香扑鼻。她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晨风吹过院子,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还有货郎隐约的叫卖声——这是乡间清晨的声音,与宫中那种刻意维持的寂静截然不同。
“陈兄睡得好么?”樊无菁问。
阿娇点头:“一觉到天亮。”这是实话,她许久没睡得这样沉了。
韩说撕着饼,语气随意,“睡着了,眉眼才松开。”他顿了顿,“也难怪,第一次出门。”
这话说得平常。樊无菁笑着接话:“陈兄醒着时也好看,睡着了也好看。今早韩大人还说,彼其之子,眉如英。彼其之子,眉如玉。陈兄这般如花似玉的相貌,若是个女子,怕是要惹得长安少年们争相求娶。”
阿娇一口粥差点呛住。
韩说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我何时说过这话?”
“就刚才,我熬粥时你说的。”樊无菁眨眨眼,“原话是:‘陈先生这相貌,生错了性别。’”
“胡言。”韩说低头喝粥,耳根却有些发红。
阿娇脸也热了,小声说:“樊公子莫取笑在下。”
“不是取笑。”樊无菁认真道,“我是说实话。陈兄眉目清俊,肤白如玉,更难得的是骨相秀美,有种……不似凡俗的气质。”他笑了笑,“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想,公主府的门客,果然与江湖草莽不同。””
阿娇一愣。
这话说得真诚,阿娇反倒不知如何接。
阿娇吃完了满满一碗粥,又给自己拿了一整块饼:“既然同行,那就应该要定辈分,这一路上,看上去大家都比我大,我今年16岁,十月里生的。”她虚报了两岁。
韩说撕着烤饼,头也不抬,“我正月生,实打实二十三。樊公子五月生,16岁。你最小。”
他说得理所当然,阿娇却有些不服:“只差五月……”
“也是差。”韩说终于抬眼看她。
樊无菁打圆场:“年龄不过数字,陈小弟虽年幼,见识却不凡。昨夜那番话,许多二十几岁的人也说不出来。”
阿娇脸热了热,小声说:“樊兄过奖。”
“叫无菁兄吧。”樊无菁笑道,“江湖不论那些虚礼。韩兄你说是么?”
韩说“嗯”了一声,将撕好的半块饼放到阿娇碗里:“多吃些,长身体。”
阿娇看着那块饼,再看看韩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三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时,田岩和书吏工匠们也起来了。队伍整装,准备进城。
出发前,樊无菁忽然叫住阿娇:“陈兄,头发。”
阿娇茫然摸向脑后——束发的布带松了,一缕头发散落下来。
“我来吧。”樊无菁走到她身后,动作自然地重新为她束发。他的手指很轻,偶尔碰到阿娇的颈后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
韩说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好了。”樊无菁束好发,退后一步打量,“这样精神些。”
阿娇道谢,翻身上马。晨光正好,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透俊美。
韩说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目视前方,声音很低地说了句:
“是好看。”
说罢,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阿娇怔了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微笑的樊无菁。路上听着樊无菁一路上的江湖事,很快就到了蓝田县。
蓝田县衙是座灰扑扑的建筑,门口两只石狮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田岩递了文书进去,留下韩说、阿娇、樊无菁三人在街对面的茶馆等候。
茶馆二楼有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景。阿娇要了茶,凭窗而坐。
樊无菁在她对面坐下,指了指窗外远处:“陈兄看那边。”
阿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县城外,大片田畴铺展开来,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田埂如线,将土地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更远处,一道水渠蜿蜒如银带,在日光下粼粼闪光。水渠旁的土地格外青翠,稻苗正茁壮。
“那就是公主府的田产。”樊无菁轻声道,“蓝田最好的水浇地,紧邻着白鹿渠。一共三百二十亩,其中两百亩是上等水田,余下的是旱地。”
阿娇怔怔地看着。
那是……母亲的田。
不,现在已经是朝廷的田了。母亲献给了陛下,陛下准了窦婴的奏疏,要将这些田置换为边郡屯田。这些她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些绿色的方块,那些在田间弯腰劳作的细小身影,那些在田埂上慢行的耕牛——这一切,曾属于母亲。而母亲轻描淡写一句“献田”,这些土地,这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就要易主了。
她想起宫里,母亲笑着说:“不过是些薄田。”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丰饶沃土。
“陈兄?”樊无菁唤她。
阿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第一次见,有些……震撼。”
“田是好田。”韩说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他看着远处的田地,语气平淡,“可惜佃户未必过得好。”
阿娇看向他。
“田越好,租子越高。”韩说转身坐下,端起茶碗,“公主府的田租,应是五成吧?”
阿娇一愣。她不知道。
樊无菁点头:“是五成。寻常佃户租田,租子四成已是苛重。公主府收五成,是因这些田确实是好田,就算交完五成租,剩下的也够佃户糊口。”他顿了顿,“只是若遇上年景不好……”
话没说完,但阿娇听懂了。
若遇上年景不好,交完五成租,佃户就剩不下什么了。
她又望向窗外那些田地,忽然觉得那些绿色有些刺眼。
楼下传来脚步声,田岩回来了。
“文书办妥了。”田岩擦着汗,“县衙派人去通知各庄的管事,咱们先去最近的一处—赵家庄。”
赵家庄离县城不过五里,骑马片刻即到。
庄子比阿娇想象的大。青砖垒砌的围墙,朱漆大门,门口两只石鼓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赵氏庄园”四个字,字迹工整,显然是请人题写的。
队伍刚到门口,大门就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带着几个庄丁迎出来。那人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脸上堆满笑容,一双眼睛却精明地转动着,迅速扫过众人。
“田公!田公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快步上前,对着田岩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田岩下马,虚扶一把:“赵管事不必多礼。”
“应该的,应该的。”赵富直起身,笑容不变,目光已经转向韩说,“这位定是少府的韩大人了?久仰久仰!”
韩说只点了点头。
赵富也不在意,视线又落到阿娇身上。他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却像刀子一样锐利,从阿娇的眉眼扫到衣衫,再到腰间佩剑(那是临行前母亲让人准备的,剑未开刃,只是装饰),最后回到脸上。
“这位是……”他试探地问。
田岩道:“这位是陈椒陈公子,公主府的门客,随行协理。”
赵富脸上笑容更深,又对阿娇作揖:“陈公子!失敬失敬!早听说公主府门客皆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公子这般品貌,真是……真是……”他似乎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搓着手笑,“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阿娇被他夸得浑身不自在,只拱手还礼:“赵管事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赵富侧身让路,“诸位快请进,庄里已经备了茶点,简陋之处,还望海涵。”
众人进了庄子。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佃户。
前院宽敞,青砖铺地,两侧厢房整齐。正中是堂屋,桌椅摆设虽不奢华,却也干净体面。赵富引众人入座,庄丁奉上茶水点心。
阿娇坐在下首,捧着茶碗,悄悄打量赵富。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举止殷勤周到,可那双总在笑的眼睛里,藏着一种精明的估量。他看田岩时是恭敬,看韩说时是谨慎,看自己时……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在琢磨什么深意。
“田公此番来,是为核验田产?”赵富笑着问,“公主将田产献给朝廷,真是深明大义!大汉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义举!”
田岩道:“正是。赵管事掌管此处田庄多年,还望多多协助。”
“应当的,应当的!”赵富连连点头,“田亩册、佃户名册、历年租簿,小的都准备好了,随时供田公查阅。田要丈量,小的也安排了人手,随时听候差遣。”
他说得周全,田岩面色稍缓。
阿娇却注意到,樊无菁自进门后就很少说话,只静静喝茶,目光偶尔扫过堂屋的陈设,又透过窗户望向后院。
“赵管事,”阿娇忽然开口,“庄上有多少佃户?”
赵富看向她,笑容不变:“回陈公子,本庄佃户共四十八户,男女老少二百余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靠着公主的田吃饭,对公主感恩戴德。”
“可有……田界纠纷之类的事?”阿娇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
赵富愣了一下,很快就说:“纠纷?没有没有!咱们庄的田界清楚得很,邻里和睦,从无争执。”他笑道,“陈公子放心,小的管庄十几年,最重规矩,绝不容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话说得漂亮。
阿娇低头喝茶,不再多问。
樊无菁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庄丁匆匆进来,在赵富耳边低语几句。赵富脸色微变,随即恢复笑容,起身道:“田公,韩大人,陈公子,庄里有些琐事要处理,小的失陪片刻。诸位先歇息,午膳已经备下了。”
他匆匆离去。
堂屋里静下来。
田岩看向韩说:“你怎么看?”
韩说放下茶碗:“太圆滑。”
樊无菁轻声道:“他刚才说谎。”
阿娇看向他。
“田公,”阿娇放下茶碗,起身,“我想去庄里走走,看看田。”
田岩看她一眼,点头:“去吧,让樊公子陪你。小心些。”
阿娇和樊无菁走出堂屋。
六月的阳光迎面扑来,炽热,明亮,不容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