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光阴转瞬而过,昔日沉默瘦小的萧决已然长成身形挺拔、筋骨硬朗的青年。
寄人篱下的敏感与不甘深埋心底,他不愿永远做依附苏云墨而生的影子,决意投笔从戎,奔赴边关从军建功,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前程。
他备好行囊,趁着暮色来到苏云墨的书房,平静说出自己要参军的决定。
一向温润包容的苏云墨骤然敛去笑意,指尖攥紧书卷,出言拦下了他。
“边关凶险,刀箭无眼,你不能去。”
萧决垂眸,声音低沉固执:“我不愿困在这座深宅里,一辈子活在你的庇护之下。”
苏云墨望着他眼底执拗的锋芒,心绪纷乱。旁人只当他们是手足兄弟,唯有他自己不愿让孤身长大、无依无靠的萧决奔赴险地。一檐相伴多年,早已放不下这份羁绊,他舍不得让萧决以身赴险,执意将人留在身侧。
夜色浸满苏府青砖黛瓦,书房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道对峙的身影。
萧决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单薄,一身素色布衣衬得眉眼冷锐凛冽。他跪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卑微,只有一腔孤注一掷的执拗。
“公子,我意已决。”
这是多年来,萧决第一次违逆苏云墨。
过往十余载,他事事顺从,步步追随,苏云墨说东,他从不往西。可他终究是人,不是依附庭院而生的草木,更不是困在朱门里的影子。苏云墨身在云端,家世显赫,前程坦荡,可他萧决一无所有,族谱无名,宗族无份,一辈子困在苏府的荫蔽下,永远是旁人嘴里靠苏家施舍过活的外乡人。
他想活成自己的底气,而非永远仰人鼻息。
苏云墨坐在椅上,温润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寒霜,素来温和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不准。”
“天下功名千万种,你大可入仕经商,我都能为你铺路。唯独从军,不行。”
边关烽火连年不息,黄沙埋骨,将士无归。他见惯了朝堂卷宗里的边关惨状,怎舍得让护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的人,去刀口上搏命。他可以给萧决一世安稳,锦衣玉食,无忧无虞,何必去赌那九死一生的前程。
萧决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他,藏着积压多年的隐忍与落寞:“公子给的安稳,是你的恩赐,不是我的本事。我不想一辈子做你的附属。”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天地间,不用借着苏家的名头活一辈子。”
一句话,堵得苏云墨哑口无言。
他骤然看清,自己十余年的庇护,于萧决而言,亦是十余年的囚笼。
僵持整整三日。
苏云墨断了他所有门路,暗中打点了城中所有征兵驿站,下令但凡有萧决之名,一律不准收录。苏府下人也被尽数叮嘱,不许给萧决半点出行便利,车马、盘缠、路引,悉数封禁。
整个京城,被苏云墨悄悄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想要奔赴远方的萧决。
所有人都以为,萧决会就此妥协。毕竟他无依无靠,离开了苏云墨,寸步难行。
可没人比苏云墨更懂萧决的性子。
他沉默、温顺、从不争抢,可骨子里的倔强,比世间任何人都执拗。越是被禁锢,越是想要挣脱。
深夜,更深露重。
萧决趁着苏府守卫松懈,卸去了身上所有苏家赠予的衣物,只穿了一身最朴素的粗布短打。他没有带走苏云墨送他的笔墨玉佩,没有带走这里十几年的半点馈赠。
他立于苏云墨寝院门外,静静站了半柱香的时间。
窗内灯火未熄,他知道,苏云墨没睡。
或许在等他低头,等他服软,等他彻底放弃奔赴边关的念头。
可萧决只是轻轻抬手,对着那扇窗,无声一揖。
谢他十余载收留,渡他出泥泞;
恕他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断然相违。
而后他转身,趁着沉沉夜色,翻出苏府后巷矮墙。手上被青砖磨出细密血痕,他浑然不觉,大步融进漆黑的长街里,再无回头。
没有路引,没有盘缠,没有家世庇护。
他一路徒步南下,避开官道关卡,昼伏夜出,饿了啃野果干粮,渴了饮山间溪水,脚上磨出血泡,衣衫沾满尘土,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走出了京城地界。
沿途恰逢朝廷就地募兵,不拘身世,不问来路,只招敢赴边关、不惧生死的壮士。
征兵校尉见他身形魁梧,筋骨结实,眼神凛冽坚定,比寻常市井少年多了数倍血性,当即录入军籍。
落笔登记姓名的那一刻,萧决指尖微顿。
他终究,还是卸下了苏家义弟的身份。
自此,苏府再无依附云墨的孤童萧决。
世间唯有,欲守山河、搏一身功名的新兵萧决。
消息传回苏府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下人战战兢兢禀报,说东跨院人去屋空,衣物尽数留尽,唯独人悄然离去,入了行伍。
苏云墨立在空荡荡的东跨院中,院中草木还是他往年陪着萧决一同栽种的模样,岁岁常青,可那个追随他十几年的身影,终究破笼而去。
风过庭院,微凉入骨。
他护住了萧决十几年的岁岁平安,最后,还是没能困住他的戎马平生。
一纸军籍,千里相隔。
朱门万千安稳,从此留不住一心赴山河的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