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
金镶环绕的仪器悄然在木阶尽头转动,阶梯随之转动聚合,发出轻微咔擦声。阶下的修士对荀南烟两人做了手势,“请。”
拾级而上,尽头处早已有人等候,女修跪坐在棋盘前,左右立着两名修士。抬头看了一眼荀南烟和安容道,将棋盘上的棋子拢住,放回了棋篓。
安容道和荀南烟随着她的示意跪坐在两侧。
“前辈会棋吗?”
两侧修士上前倒茶,明怀尊者端了茶杯。
“不会。”安容道对自己的棋艺向来有自知之明。
“荀小友呢?”
荀南烟:“……”
在下棋这件事上,她完美继承了凌霄君一窍不通的本事。
尴尬笑笑,“不会。”
明怀找人无望,将黑白两只棋篓往自己手边拖了拖。
“听闻当年渡厄君曾出过一道棋局,前辈最后将那盘棋掀了。”明怀放下杯子,顿了顿,“如今前辈是想学棋,还是想掀棋?”
“掀。”
安容道回答完,继续道,“明怀道友时至如今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试探。”
“前辈想知道什么?”
“你们为何如此笃定风不余会在天渡境中动手?”
“前辈可曾听说过三悲成神的说法?”明怀问。
“听说过。”
“眼、舌、心,人之三识,七情六欲皆由此感知而生。”明怀不急不慢落下黑子,起了新局,又捻起白棋,紧随其后,“同悲教以为,此三识为古神所赐,所以有了三悲成神的说法。”
“两百年前,风不余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啪嗒几声前后不急不缓响起,等到黑白二子在棋盘上稀疏铺满,明怀才重新开口,“但‘三悲’可能并非‘三悲’。”
荀南烟:“什么意思?”
明怀视线虚虚扫过她,“养‘三悲’若是为了神躯,不是有现成的神躯吗?”
三人动作神情同时止顿,凝滞片刻。
“……归尘?”荀南烟不确定地开口。
这世上能跟古神沾边的事物寥寥无几,其中便有传闻众神陨落之时诞生的归尘树。
安容道:“仅凭这个,你们就断定他会对归尘树下手?”
“风不余这次养‘三悲’,闹出来的动静并不算大,比起两百年前,过于低调了。”
明怀接着道:“但无论他是想用‘三悲’做神躯,还是想用归尘做神躯,都不可能成功。”
“前辈可还记得,千年前三十二仙座进墟之时,为阻隔传闻中归尘树与尸鬼的联系,带上了四柱石。”
所谓四柱石,是当年渡厄君想出来的法子,以天玄海水所凝的天玄玉炼制,天玄玉既然能克制尸鬼,说不准也能克制归尘树。
后来三十二仙座进入归尘域前,将四柱石按位打在归尘树四方,形成禁制。只是归尘树在天墟内向来行踪无定,四柱石便被安容道忘之脑后了。
明怀看着陷入沉思的安容道,轻叹一声,神色有所动容,“前辈可能不知,当年三十二仙座打下的四柱石,扎进了归尘树。”
荀南烟有些稀里糊涂:“扎进了……归尘树?”
明怀落下一子,再度叹息一声,将千年来除祟队的情况娓娓道来。
那是三十二仙座身亡的第一百三十二年。
时任天墟紫微垣垣主的褚河尊者在尸鬼祟潮来临之际,被阻隔在了内墟深处,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在祟气中感知到了一缕灵气,于是顺着那缕灵气寻了过去。”
安容道心中有了猜测,与明怀对上视线。
“他顺着那缕灵气,看见了‘归尘’和……深深扎入其中的四柱石。”
满天祟气不见光明,虬枝如粗犷狰狞的血管分割了穹野四面,俯撑望向下方,显得人如蝼蚁般渺小,看上一眼便心生恐惧。
旷古巨兽般的压迫下,唯有依附于树身的微弱灵光能抹平恐惧,给人带来安宁,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褚河缓缓抬头,顺着树干一路向上,看见了深深嵌入树身、已经与其融为一体、源源不断输送着什么的白玉。
当年三十二仙座留下的四柱石不知为何被归尘树吸附了进去,玉光轻柔,好似缠在上面的丝绸,在褐色狰狞中划出了一条光滑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望见了一片极小的、随时能被风摧折丧命的绿芽。
只有一个小尖,从万古不变的枯寂中冒出。天玄玉所蕴藏的寒气在树上凝结成了露水,成了它所汲取的生机。
天墟长夜,可有尽时?
天玄海所至,万物生灵。
长夜将尽。
又三百年。
天墟深处多了天玄玉铺陈的六条灵脉,引潜藏在法印中的大乘期之力入墟地。六条灵脉连同那六份法印,被命名为“不器”。
“从那以后,除祟队再未见过归尘,亦无从得知祂的情况。”明怀道,“直到两百年前,风不余献祭三悲成神的那日。”
“‘不器’忽然出现了异动,灵脉忽然将法印中的大乘之力聚于一点,清浊之气颠逆。天墟之外,六条地脉上的地气也阻断了一息。”
“断了风不余的大阵。”
两百年前,三悲同出。
借三十二仙座而生的灵阻了风不余的大道。
因四柱石而成的不器断了风不余的大阵。
“只要‘不器’还在,风不余就不会成功。”
“所以,”荀南烟接过话,“想要成功,就要对天墟和不器动手。”
天渡境成了一个进入机会。
明怀忽然拂袖,棋盘烟消云散,再一轻点桌案,天阙城的楼阙拔地而起。
“届时我六人会在天渡境中布下禁制,风不余想破不器,必然要借助至少二十位大乘之力。”
上哪去找至少二十位大乘?
答案不言而喻。
荀南烟明白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取我身上的道印。”
“所以荀小友得进天渡境。”明怀的手指向天阙城门,一路划向天墟入口,“而同时,除祟队还要镇守天墟本身,因此我六人中,云衍、代真和我会进天渡境,其余三人镇守天墟。法印也会分为两组。”
“这样一来,除祟队的力量就被分散到了两处。天渡境中单凭除祟队很难完成瓮中抓鳖。”
“所以,”
她又一指点向天阙城之外 “需要十三宗。”
一指点向天阙城内,“天阙百家。”
两指轻合,“十三宗攻城,攻城为假,联天阙百家为真。届时藏在天阙城中的同悲教也必然会冒出头,十三宗与天阙百家要做的,就是越过同悲教的阻拦,进入天渡境。同除祟队里应外合。”
“在这种情况下,要最快联合天阙百家,我想,没有比凌霄君更合适的人了。”
自千年前的那一战候,天阙百家一蹶不振,唯风氏借剑宗之力独秀一枝。
至如今,各家一怕凌驾于百家之上的风不余。
二怕天阙城外的十三宗。
三怕当年的一战重演。
风不余计谋暴露,又有十三宗在侧,凌霄君死而复生,天阙百家中未参与同悲教之人必然倒向十三宗。
“不过,”
明怀忽然转了语气,“除祟队有个要求,还望凌霄君答应。”
“什么?”
对面的女修缓缓起身,“十三宗需重修当年对天墟设下的禁制,放大乘期出墟。”
荀南烟:“你们想出墟?”
“有何不可?”
明怀原先的平静赫然消失,语气转重,“我等守天墟近千年,护苍生近千年,为何不可出墟?”
“敢问凌霄君,十三宗有将我等困于此地的资格吗!”
“守天墟的是我们,被关在此处的也是我们,而借守天墟之名威震五洲的却是天阙城和十三宗!”
明怀重重拍在桌案上,天阙城的幻影顷刻消散,“何其不公!”
她的话重重砸下。荀南烟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除祟队守天墟,本为苍生,却被苍生以顾虑之心困囿此地。
对他们来说,确实不公。
可是……
“除祟队真正想谈的条件是什么?”安容道出声打断了荀南烟的思考。
明怀动作一顿,“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除祟队真正想谈的条件绝不是这点。”安容道说,“十三宗也绝不可能同意这点。”
他俯身捡起方才漏掉在地上的一枚黑子,抬手随意落在案上,“如果十三宗同意,待风氏覆灭,天阙百家散作一团,十三宗只有两位大乘。届时,坐拥天墟与六位可以出天墟的大乘的除祟队,在他们眼中与当年的三大家无异,不会不忌惮。”
“除祟队提出这个要求,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安容道将棋子往明怀面前推了推,“六位在天墟待了这么久,若是算不到这些,未免与先前表现的东西太过不符。”
明怀方才激动的神色瞬间收住,重新坐下,“如果我们只是要自由呢?”
“那六位真正想求的是谁的自由?”
明怀陷入缄默,直直望着安容道。
安容道视线也毫无退让之意。
最后是明怀一声轻笑,打破了对峙的局面,她抬手,方才的棋局又显露在桌案上,安容道落下的黑子飞入她手中。
“我们求谁的自由?”
天墟紫薇垣主阖上了眼。黑子从两指间滑落,力道将棋盘上的黑白两色震起。
棋子散乱,黑白混落在地。
轻吐出答案:“渡劫期。”
“我们要前辈劝说十三宗重修天墟契约,给临近突破的半步大乘一个选择,一个出天墟的选择。”
“两百年前,明阆之徒巫楼修为已至半步大乘,却因大乘此生不得出墟而心生恐惧,心魔郁积,给了同悲教乘虚而入的机会。”
她重新睁眼,眸中尽是悲悯,如怜苍生的神明,“事情败露后,除祟队奉命追杀叛逃在外巫楼。”
“他却一路闯回了天墟,”叹息一声,“当着包围他的一众修士面,撞在了明阆的剑上。”
“守墟易,离墟难。”
层层包围之中,被剑捅穿胸口的修士缓缓抬起头,血随着笑容呛在喉腔,又沿着嘴角流下。
目光在昔日的同僚身上流转了一圈,神色似笑如哭,“除祟易,人心难。”
最后落在自己师尊身上,抬起手握住没入胸口的长剑,在明阆的注视下,掌心紧紧合拢,皮肤被逐渐撕裂,血顺着剑柄滴落。
喉咙里呛出的血在嘴角定格成仰天大笑,对着铺满穹野的祟雾,身体后倾。
“——我弃苍生。”
同样是明阆身前,除祟队众修士眼前,以魁首之名入墟的天骄缓缓下跪,郑重立誓,“此身轻如鸿羽,朝为苍生生,暮为苍生故。”
后来他留给这众同僚的也只有一句话:我弃苍生。
“守墟百年,热血易凉,难再起。”明怀道,“所以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是想替他们讨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们出了墟,那除祟队呢?”安容道问。
“总会有人道心不移,”明怀轻笑,“但对于那些易移的孩子,就给他们一条出路吧。”
“天墟死寂,除祟队却并非为死而建。”她温和的视线落在了荀南烟身上,“求大道一线生机,求苍生一线生机,为何不可,为这些人求一线生机呢?”
“百年的守墟,已经足够了。”
“道心坚,道心移,道心生,道心灭。道如四季生灭,如月圆盈缺,非一尘不变,非亘古难毁。”
“盛衰,皆是道。”明怀轻笑,“他们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们这些长辈,又何必相阻?”
“若凌霄君您站在明阆的位置,旬小友站在巫楼的位置,您又会不会,去替她求一条、她想走的路呢?”
安容道的视线落在了荀南烟身上,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了许久。
半晌,他抬了手指,落在地上的棋子尽数飞回棋篓,替明怀整理好了这些东西后,才道:“万般道途,何须非走前人之路?”
荀南烟心中似有感悟一闪而过,还未等她抓住,便听凌霄君接着道:“我会劝说十三宗答应此事。”
待他站起,背过身准备带着荀南烟离去,明怀再度出声喊住他,“凌霄君。”
安容道转过身,天墟明灯灵光落在阶上,雪白如霜。
明怀站在霜雪的尽头,“隋前辈逝世前与天墟做了一笔交易,拿剑宗的全力配合,换了除祟队一个承诺。”
“若有朝一日,世事变迁,五洲难容从天墟归来的两人,除祟队,便是最后的归处。”
寂寥天墟,一点寒光。
“凌霄君,天下之大,何处无容身?”
明月霜雪,万古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