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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三场雪(一)

“说起来,淮铭道君为何要给我这块玉?”

荀南烟头枕在安容道腿上,将淮铭给她的那块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没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又将玉举到月光下,莲纹更加清晰,“他觉得我需要这块玉?”

“我猜,他应当是觉得凌云剑宗会有什么动作。”安容道替她将遮在额前的落发捋过,“又恐归云宗被排斥在外,才出此下策,给了你这块玉。”

“说的也是。”

荀南烟将举着玉的手垂下,琢磨道:“你觉得,风不余的事要和剑尊透露点吗?”

苍夷对他们的态度看上去还行,毕竟也是个大乘期,能起到不少助力。

“那个谁……淮铭道君不是说,有事去寻他吗?”安容道指尖轻轻从荀南烟耳侧点过,“言外之意,应改就是,非急事之时,归云宗不会出手。”

“他们会和天阙保持面子上过得去。”

所以淮铭道君只是给荀南烟一个途径,紧急时告知归云宗的途径。

届时,他们才会重新思量与天阙的关系。

也是。

荀南烟怎么看归云宗,都不觉得对面是会轻举妄动的角色。对于这种人来说,可能临时赶鸭子上架才是最好的。

想到此处,她也不再纠结这块玉的事,心里打定主意哪天寻个机会告知剑宗,剩下的等后面再说。

月色寂然,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蹭在她耳尖的手指一顿,温热呼吸从头顶洒落。荀南烟睁开眼,撞进安容道近在咫尺的黑眸。

“今夜还要我留下吗?”他轻声问。

他这一低头,黑发轻轻搭下,轻痒的感觉从荀南烟脸颊擦过,连同内心都好似被擦起了火星子。

燎得荀南烟忍不住错开了视线,眼神乱瞟,“……都行。”

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究竟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安容道察觉到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不动声色靠近几分,“嗯。”

他顿了顿,“别唤他剑尊。”

荀南烟:“为什么?”

“我会以为是秦元衡。”

安容道面不改色地扯了谎,随即也不等荀南烟回应,弹指。风落在旁边的烛台,明光湮灭。

枕在荀南烟头下的手轻轻使了劲,转身躺在旁边,从肩上揽住她。

下颔从她发间擦过,呼吸缠住,笼罩在两人身侧。

安容道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揽着的手使劲,将她完全拢在自己怀中。

“睡吧。”

这一觉依然不太安稳。

安容道梦中多了一个人。不是秦元衡,也不是李之云。

一本书直直砸进他怀里。

安容道抬头,望向台阶上的男修。隋无极瞥了他一眼:“你要的书。”

说完转身就走。

凌云剑宗的一众剑修里,安容道与秦元衡最熟。

而一众师兄师姐里,隋无极也最亲近秦元衡这个将他从小带大都师兄。

但安容道和隋无极最不熟悉。

甚至在一开始,隋无极对他并不热情。

他好像只是随波逐流般,跟着几个师兄师姐对安容道还算可以。一旦离开了秦元衡的视线,就会立马与安容道疏远起来。

那时安容道不过元婴期,隋无极已是渡劫期大能,所以凌霄君那时万万想不到,一切罪恶之源居然是——

在他来剑宗之前,隋无极排行最小,被一众同门护惯了,等到这份额外的关怀落在了旁人身上,难免会起不适应。

真正让两个人熟起来的是时间,等到三百年的时光从指间流逝,不熟的人也能熟起来。

即使是这样,如果要问安容道,秦元衡等人中你最不熟的那个是谁,他大概还是会说隋无极的名字。

隋无极后来也会对他如待手足,不能说是没有半分情谊,但更像是一种爱屋及乌。

不过这种细微的差别对于安容道来说、对于整个剑宗来说都无伤大雅,毕竟谁也不会闲的没事去细分谁到底跟谁关系更近一分。相处起来没什么大的区别,因此安容道从未在意过这点。

这个梦没什么清晰的东西,很短,接着是漫长的昏沉。

等到安容道醒来时,荀南烟已不知何时滚出了他的怀里,惟有一只手攥着他衣角。

安容道对此早已习惯,轻叹了声,悄无声息地拉起她的手,将自己的衣角轻轻拽出来。

替荀南烟掖好被角后,照例下了楼,想去后厨替荀南烟要些梅粥。今年上宫城的气候古怪,雪早早地落了两回,连梅花都提前绽了。长生驿后厨的人摘了不少梅花,挤汁熬了粥。

昨日行悟请他尝了一碗,甜而不腻,自有清香。安容道对食物不敢兴趣,但却记得荀南烟喜清甜,所以略微上心了些,想着今日替她要一碗。

刚一转头,便看见大门敞开,风呼呼灌进,白絮尽落,在靠近门口的桌凳上覆了薄薄一层。

冰晶微化。

上宫城落了第三场雪。

*

今日是十六进八。

好巧不巧,荀南烟遇上的是回瑾。

“仲景兄啊。”

奉生长老一看,乐了,胳膊搭上安容道的肩,“两个都是你徒弟,这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你觉得谁能赢?”

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安容道却不上半分当,“他二人均有所长。”

荀南烟笑着同回瑾应付过奉生长老,随即朝擂台上走去。今日安容道座下的这场“内斗”引来了不少好奇的围观修士,皆想看看这对师兄妹谁更胜一筹。

她粗略往下扫眼,掌门君无忧和一众长老都到了场。

心中开始盘算。

回瑾是这届风云会公认的难缠。

难缠,不是难打。

他的招式完全承了安容道装体修时柔和的风格,性子也是实打实的耐心,放到对战中便是飘如棉絮,让人徒生恼火。

两人一交手,回瑾便察觉到,荀南烟几乎完全抛弃在升仙门所学的身法路数,起手便是典型的剑宗攻势风格。

手上动作依然沉稳不乱,转了式,迎面化解袭来的剑风。

确实难缠。

一柱香后,荀南烟调转了思路。

脚下生风,剑端愈发急促起来。

身法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一招接着一招袭来,回瑾手上动作不得不被她一并带快。

自己节奏乱了。

他徒生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两道残影忽然错开,剑风直直劈出!

罡气浩然,摧枯拉朽锐不可挡。

凌云十八剑。

荀南烟虽然只能熟练运用前五式,却也有了不少李之云当年乱中有序的影子。对付回瑾,够用了。

两人收势,点到为止。

“第二擂,升仙门荀南烟对升仙门回瑾。”

“升仙门荀南烟胜!”

任凭旁人再如何议论,师兄妹两人并排下了擂台。还未来得及交流,便听到旁边擂台的一声轰响直入云霄。

“那边怎么这么大动静?”

“好像……是赤焰门的公孙霞和孙云河?”

猝不及防听到公孙霞的姓名,荀南烟也顾不上同回瑾说些什么,拉着安容道就去了隔壁擂台。

今日公孙霞与孙云河争的,是进入前五十的资格。

输了这一场,就与前五十无缘。

荀南烟到的时候,台上一片迷雾,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孙云河擅迷阵,此前也用过这招几次,因而并未在人群引起太多的波澜。

方才那声异响动静大了些,引来了旁边除祟队的注意,但也只是扫了几眼,并未发现异常。

“她再输下去,就要出前五十了。”

林洞压着嗓子同荀南烟说现状,他和赤焰门不熟,但也从旁人那里听了点风言风语,“听说公孙门主这次虽然来了,却从未与她一起,只有尹长老相随……你也知道的,公孙门主对她……”

他酝酿了下:“是有点严苛。”

“……我知道。”

荀南烟低声道。

公孙雁自己受困于天赋,停滞在渡劫期六百年,赤焰门这些年又衰败至此,对公孙霞这个女儿的要求也就严格了起来。

偏偏公孙霞的天赋也不如她所愿,一个施压一个不敢言,疙瘩就这样在母女两个间结下了。

想到此处,荀南烟忍不住拧眉,将目光投向擂台。

迷瘴笼罩了整座擂台,只有灰色的影子在其中晃动,更显惨白。这种摸不清看不见的局面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有些不安。

余光晃动,捕捉到了一抹暗红。

在察觉到那是什么后,荀南烟面色渐渐凝重。

“她来了。”

迷瘴之中,公孙霞已经倒在了地上,背部蜷缩着,不住痉挛,脸色狰狞,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不想看看吗?”

孙云河静静伫立在她面前,“亲眼看看她围观你的对战但无动于衷。”

“闭……嘴……”

公孙霞死死抵着牙关,额间冷汗涔涔,被撕咬的痛楚从身体里传来,这让她难以说话,“她……看不见……”

孙云河设了迷阵,若是看不见,自然不清楚里面的场景。

“你真让我失望。”

惨白的浓雾投在孙云河身上,他懒懒掀了眼皮,“你为什么就不能顺着我的引导,去记恨她呢?”

身体中的啃噬感强了几分,公孙霞只觉得刺痛密密麻麻扎在经脉上,但还是咬着牙说完,“……她没错。”

“忽视你,不算错吗?”

孙云河走过来,漫不经心地,一脚踩在了她手上。

剧烈的疼痛从腕上传来,同身体中的的疼痛冲撞在一起,冷汗更甚。

“不是她,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你。”

孙云河俯下身,“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就对她又多了一份恨?”

“那我……岂不是更该恨你?”公孙霞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你不是孙云河,你究竟是谁?”

孙云河压根就没见过荀南烟。

“我是谁?”

“孙云河”笑了下,“荀南烟如果看到这一幕,倒是有可能猜出我是谁,只是她的嘴太严,从来没对你这个‘朋友’透露过半分东西,所以,你肯定猜不出我是谁。”

他低头望着地上的可怜爬虫:

“你说她把你当朋友,呵,那我可要好好问问你——”

轻飘飘一句砸下:

“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

“你知不知道,她就是几年前从天阙逃出来的那个魏烟?”

“我猜你还不知道,她的师尊,升仙门的那个文仲景,根本就不是文仲景。”

“他的真实姓名你一定听过——安容道,道号嘛……”

“孙云河”笑起来:“也不过是两个字:凌霄。”

公孙霞瞳孔猛地一缩。

凌霄……

凌霄君,安容道。

“可怜你还觉得文长老和蔼可亲,素不相识却愿意指点你,殊不知他就是千年前带走你母亲两位至亲、逼得赤焰门落到如今地步的凌霄君安容道啊。”

“你看,这些荀南烟都没有告诉过你。”

“你还觉得,你们是朋友吗?如果是,她明明知道安容道的真实身份,明明知道你赤焰门是被谁害成了这个样子,却为何从未向你透露过半点凌霄君的身份?”

“公孙霞,我是在替你不平啊。”

见倒地的人还处在震惊中,“孙云河”眯起眼:“你为什么,就是一点也不肯顺着我说的来想呢?”

“你应该恨她的。”

“孙云河”的声音忽然扭曲起来,像是被分成了几波,从四面八方钻入公孙霞耳中,“恨她从未告诉过你凌霄君的身份,恨她从未把你真正当朋友,恨她引来了我。”

“风云会虽是神识投影,却防不了祟气。再过上半柱香,你的神识就会彻底被祟气啃噬干净。”

他说:“你想比比是自己先沦为白痴,还是别人先发现异常?”

“荀南烟就在台下,可惜,她救不了你。”

“所以你更应该恨她,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公孙霞耳中,就是糊成的一团。天地间好像就此只剩下了一个字——恨。

反反复复的一个“恨”字盘绕在她耳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膜,像将她的大脑彻底撑开,要在里面落地、扎根。

“可是……”

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应该……恨你才对……”

盘旋着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死活的东西!”

咬牙切齿的怒意从头顶掷下,一只手掐住她脖颈,逼着公孙霞抬头看向他。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荀南烟那个完全学了他那股蠢劲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孙云河”的手逐渐收拢,力气大得惊人,“合着身边全是你们这样的蠢货!”

“我平生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

他声音阴冷:“我说了,顺着我说的来想。只要你恨她,我就能帮你,天赋也好修为也罢,你都能拿到,哪怕是你想要魁首,我都能帮你!”

“公孙霞,不要执迷不悟。”

“我给你一个最后的选择。”

“恨她,我就能放了你,你是恨,还是不恨!”

窒息感逐渐从喉咙里一路堵塞到鼻腔,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死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逼她屈服。

“我这辈子,最喜欢和我像的人。”

如果细听,公孙霞便能察觉到他声音中藏不住的颤抖,“只要……只要你恨他……你说一句恨他……”

“……我就能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