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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二场雪(四)

让荀南烟意外的是,她在擂台的入口处看见了天权和天璇两位长老。

说起来这几日剑宗的长老们似乎很少出现在风云会上,她已连着几日不见纪宗主和李应九。

“胥依是归云宗这一代弟子贡元青之下的第一人,你要万般小心。”天权长老叮嘱,“若是能赢,往后便可挑其他人挑战。”

“弟子知道。”

荀南烟顿了顿,“天枢长老呢?这几日都不见她。”

天权似乎噎了下,“她么,这几日有些事,先回剑宗了。”

什么事?

荀南烟看了语焉不详的天权半晌,终究没问出口。

罢了,剑宗的私事和她无关。

天权目送着师徒二人消失在入口的结界处,偏过头,低声问天璇:“真的不说吗?”

“说什么?”天璇道, “你若是说了,师叔祖的计算就落空了。”

“可是……”

“师叔祖这几日不让天枢和摇光那两个来,不就是不想让他们说漏嘴吗?”

天权长老静默了一瞬。

“可若是这样,凌霄君日后怨上剑宗,也是情理之中。”

西沉的日照有些晕眼,在天璇脸上晃了许久,波光粼粼,阴暗交织。

她轻声道,“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赢的可能。”

擂台上。

白光落在荀南烟对面,从中走出来名白发男修和穿着归云宗弟子服的女修。

女修瞥她一眼,走上擂台。

荀南烟的视线落在台下的男修身上,周身气息沉寂,高深莫测,眉目和慈却又不显喜怒。

记忆中似乎只有一人能对上号。

归云宗的淮铭道君。

铜锣声响。

声音刚落地,胥依便先一步迅速出手,朝她袭来。

与万法门一样,归云宗多以法修为主,只不过前者擅符阵,后者的攻击手段便多了起来,武器拳剑棍扇五花八门,辅以法诀发招。

胥依的武器是根长枪,通体呈黑,泛着冷光。

银光横扫,衣袂翻飞,击打碰撞声迅速在擂台各角扫过。

两人走的都是迅疾快的路子,因而切磋观感极强,冷光游走,交织在一起,碰撞声更是激人战意。

“咔——”

长枪忽然脱手,在半空裂成五段。

荀南烟这才发现,胥依的枪原来是五截短剑组成。

短剑环绕着胥依的动作,依次袭来。

碰撞声比先前快了几分。

手下抵御速度越来越快。

若是继续这样,只会落于劣势。

思及此处,荀南烟忽然掉头剑尖,一跃至空。

剑影幻化。

如阵阵雨点般飞出,身影迅速在剑影上挨个闪过,“啪”地在胥依头顶出现。

下方的人瞳孔猛睁,捏诀,短剑启阵。

诛阵,起!

阵光与剑光碰撞在一起。

轰地起了团白雾。

观战的淮铭道君动了动眼眸,似是已经料到了什么,轻叹一口气。

白雾散去。

“九十五擂,归云宗胥依对升仙门荀南烟。”

“升仙门荀南烟胜!”

浮在半空的排行榜前十进入了一个先前从未出现的名字。

“荀南烟……”

闻人烨轻轻摇扇,看向斋主闻人修远,“你觉得我要去试试她吗?”

闻人修远盯了榜单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急。”

他端起一旁的热茶,平静道,“不急。”

自风云会开始后,闻人修远和申屠槐向来不怎么掺和他对对手的选择。

闻人烨似乎察觉到什么,瞥了处在沉思的父亲一眼,随即望向母亲。

申屠槐阖眼,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日,风云会一切顺利。

“十五擂,升仙门荀南烟对千岩山何尝。”

“升仙门荀南烟胜!”

“三十九擂,升仙门荀南烟对天阙赵氏赵致。”

“升仙门荀南烟胜!”

“五十四擂,升仙门荀南烟对散修蒲洪。”

“升仙门荀南烟胜!”

……

因着排名进入前面的原因,荀南烟的名字也引人注意了起来,有不少修士注意到,她几乎很少输。

为什么说很少输呢?

因为……

看榜的修士看看上蹿下跳的“荀南烟”三个字,又看看榜首稳定增长的贡元青,陷入了沉思。

因为这些天,荀南烟一旦进了前十,就会将挑战次数用在贡元青身上,滚出前十。

然后再滚进来。

然后再滚出去。

滚进来……

滚出去……

不知道第几次滚出去以后,围观的一位仁兄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她到底在干什么?”

把自己的名字当球滚吗!!!

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

这里是风云会,不是蹴鞠比赛!

“但是……”

旁边的人弱弱出声,“她就算出去了,也能回来。”

和精打细算分数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些人感觉自己隔空中了一箭,怒目望过去。

什么意思啊你?

“不过她到底图什么?”下面的修士摸着下巴,“图给贡元青送分?”

前两天这两人的师尊不是刚结仇吗?

和好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可能,可能……”

目光汇聚在说话的修士身上。

她鼓起勇气:“……可能,她想夺魁?”

鸦雀无声。

……

……

“啊?!!”

“他们都在传,这个荀南烟想夺魁。”紫衣修士站在闻人烨旁边,“闻人兄,你不去试试吗?”

闻人烨看了眼自己的排名。

第二十二。

这几天没几个人来挑战他,他也不急着挑战前面的人,于是就控成了这样。

第二轮嘛,进前六十四就够了。

跟前面的人非得比出胜负就没意思了。

“不去。”

闻人烨笑笑,想起了自己找荀南烟说的话。

“荀道友如果挑战我,我会直接认输。”

荀南烟想不到他会主动来找自己说这些话:“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第二轮就被人试完啊。”闻人烨转着扇柄,“第二轮只要撑过半柱香就能认输。同时我也不会在第二轮进前十。”

“如果荀道友想拿我刷分,怕也收益不高。”

远处一声擂鼓,拉回了闻人烨的注意力。

荀南烟看上去是个聪明的,听了这番话后应该不会主动在他身上耗费次数。

强烈的日照让他眯了眯眼睛。

夺魁啊……

血阳晕上云层,飞鸟掠过远空。

半空的排行榜在一瞬间停止变化。

前六十四已定。

荀南烟大致望了一眼,找了下熟悉的名字。

榜首显然易见的是贡元青。

胥依居第二。

回瑾居第四。

林洞居第九。

姚音居第二十三。

闻人烨居第三十八。

万徽居第四十三。

单理群居第四十九。

公孙霞居第五十七。

而她将最后一次挑战机会又一次用在了贡元青身上,居第三十九。

第二轮,毕。

离第三轮开始,中途会休息两日。

从阁楼远眺,上宫城的楼台宫阙映入眼帘,飞廊迂回曲折,斗拱错落期间。红梁巍峨庄严。

“后日就是第三轮了。”

身后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紧张吗?”

“紧张。”

荀南烟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还是没把握能打败贡元青。”

“只是扬名而已,不必强求魁首。”安容道轻声道,“尽力即可。”

“我只是在想……”

楼阁下长街车马如龙,人头似流,“若我连贡元青都胜不了,又怎么能说打败风不余呢?”

“如果真到了那一日,当然不会只剩你一个人。”

安容道轻笑一声,“隋无极不是说了吗?联十三宗。风不余若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他的对手就是整个十三宗。天阙之中,也未必全是他的人。”

“隋无极,谷灵松,季和玉。”安容道挨个说过去,“三位大乘期。未必没有胜算。”

而且还有个目前态度不明的除祟队。

“我忽然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你时的场景。”

一只雀鸟落在台上,荀南烟伸手去碰了下,就飞走了。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你看上去很……”

话到嘴边,将“有病”两个字咽下去,换了词,“奇怪。”

那时也决然想不到——

后来升仙门五载。

剑宗三载。

凌霄君陪她走了太久。

安容道视线从下方街角的行人身上掠回,淡淡笑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失忆是件坏事了。”

否则此时还能接两句。

“就算失忆了,你也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她忽然抬起手,放在安容道脸前,比了比,“嗯……一样莫名爱笑。”

“因为在很久以前,在我还在以幻灵戏为生的时候,小孩子比较喜欢这种表情。”安容道抓住她在空中比划的手,“他们留下了,大人就留下了。”

荀南烟试着将手抽出来,没成功,“你好像很少说自己当散修那会儿的事。”

“时间太久了。”

安容道说,“基本上忘完了。”

记忆中唯一比较清晰的那一场幻灵戏,是旁人起哄非得让他演两式剑招。当时剑宗领地流行的剑式无非是剑宗外门的那几式,他推辞不过,倒也取剑比划了两式。

安容道当散修时的修行和招式纯属自己瞎琢磨的,没有师承,虽然是元婴期,实则连刚筑基的正经修士都能踩他两脚,放在散修里也算底层中底层。那两式其实并不标准,除了看着漂亮一无是处。

所以他没有想到有人会看完这两式后找上门来。

“三日。”

那人递来一本剑谱,“学完它,然后演给我看。”

“学会了,这三百灵石就是你的。”

安容道其实对剑不感兴趣,对修行也不感兴趣。

但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三百灵石虽然只够一个元婴期普通吃喝三日,而对于当时一贫如洗的凌霄君来说,他能用上近一个月。

所以哪怕自己记剑诀的速度不是很快,还是熬了三日硬是全记下来了。

后面那人又来了几次,给的时间逐渐宽裕了起来,所要记的内容也一次比一次多。

凌霄君不是很想记。

——但还是那句话,对方给的太多了。

后来李之云找上门,他才知道这两个人居然是凌云剑宗当世仅有的大乘尊者。

受邀前往剑宗的安容道曾一度怀疑自己遇上了骗子,但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剑宗客卿长老每月的俸禄能抵上他大半年的收入。

安容道也知道,若非当年秦元衡与李之云的知遇之恩,他亦无今日。

可能人总是贪心的。

一开始不过是为两三钱财,后来也不过是为偿还那点恩情,到最后呢,便妄想着以绵薄之力搬动大山。

等再回头,来时路已遮隐于云雾下,看不清,望不尽。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云霭滚动,天光熹微,上宫城如沐金光。

荀南烟低头看着楼阙下的往来人群,凌霄君侧头望着她。

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会有自己的路。

安容道想。

灯火跃上金碧楼阁,画舫从湖中亭缓缓驶过,粼粼波光倒影出阁中喧闹。

阑珊处,安容道一众人静立在檐下,听着从凤羽楼传出的喧闹。

明日就是风云会第三轮,闻人烨于凤羽楼宴请金丹组前六十四。

丝竹不绝,管弦喧闹。

“还是年轻好啊。”

奉生长老压了压斗笠,引来天素生的抱怨,“你这斗笠跟你简直形影不离,挡人视线。”

任凭对方吹胡子瞪眼,医仙毫不畏惧,“还不允许我说你两句吗?”

奉生清咳两声,决定不跟他计较。

“我记得那年风云会,也是这番景象,那时是谁请客来着?哦,那时天地斋轮到地字一脉掌权,是禄空盛请的客。”

“说起来,禄空盛最后居然留在了除祟队。”奉生唏嘘道,“如今天各一方,也未曾多见。”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一百八十年了。”

“一百八十年哪里算长了?”

天素生笑笑,拢了袖,“等你哪日突破大乘期,再过上千年,便会觉得,不过区区一百八十年罢了。”

“瞧你这说的。”

奉生下意识想按斗笠,又怕他再说自己挡人视线,于是挪了两步,“照你这个比法,天再高,地再远,总共也不过‘区区’二字。”

“我需要活那么久做什么?亲眼见山川易势,斗转星移,多可悲啊。”

喟叹溶进一滩月色,光阴流动,明暗从楼阁中的喧闹中掠过。

红纱幔帐垂落,烛光通明中,主座的闻人烨倾下手中的酒水。

“——祝诸位,明日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金樽落地。

掷杯为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