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烟是被人赶回屋的。
对方受够了她将近一个时辰的絮叨,反手捏诀布下神识铺在周围,本人则逃之夭夭。
看上去未曾发现李应九的异常。
荀南烟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分身,长松口气,合衣躺上床榻,闭眼小憩。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浑浑噩噩的,隐约能感知到窗外天色的变幻。直到清脆鸟鸣撕开浑噩传入耳中,躺在榻上的荀南烟睁眼。
天色大亮。
等到脑中的昏沉稍稍散去,荀南烟一个激灵。
对面的椅子上空荡无人,只留下一个躺在地板的小人。
她瞬间清醒,箭步冲出门外,想要看看李应九是不是已经回来。刚踏入院子,便看见立在门前的男人。
对方手中长剑微转,嗡嗡轻鸣,蓄势待发的模样。苍夷转过身,眸中冷意如冰:“何道友,屋中的另一人呢?”
躺在屋中的小人飞出,被他捏在手里端详许久,“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逃出,还能以这种分身隐瞒这么长时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空气震动,杀意逼近。
“剑尊。”荀南烟瞬间做了决定,将两枚令牌递出,“容我细禀。”
晨光模糊映出令牌上的字,苍夷手中的剑停住。
“……凌云剑宗?”
飞鸟掠空,云影了无痕。
万珣心事重重地关上书房门,一转身,便看见一男一女站在背后。
“剑、剑尊?”他结巴开口,“何小友?你们这是……”
苍夷开门见山:“昨夜事发之时,你在书房?”
“……呃,是。”万珣嘴角挤出奇怪的笑,“我与小女在书房商议事宜,直到听到剑尊的声音,才急忙赶出去。”
荀南烟:“商量何事?”
“这……”
万珣诡异一顿,“也不过就是万氏生意上的事……小女一直在协助我,所以……”
苍夷打断他:“那安间又为何来此?”
“我不知道!”
倏地拔高一声,万珣眼珠子一转,咽了咽口水,又压下声音,露出无辜的笑容,“我真的不知道,兴许他只是一时起兴……”
苍夷按在剑上的手一沉,被万珣余光捕捉,他哭丧着脸:“剑尊,我真不知道啊!万家的结界没有丝毫预警,那万毅……那万毅……哦对,万毅并不住在万府中,他昨夜本不该在这里!”
万珣急忙道:“昨夜小女调查了一宿。那万毅本不负责昨日的夜巡,只是不知为何留了下来,说是有人相约。”
苍夷:“何人相约?”
“……这就不知道了。”万珣缩缩脖子,“剑尊,此事过于诡异,不如……”
他犹豫下,接着道:“不如再等等,看对方下一步……”
苍夷耐心耗尽,转身离去。
“剑尊!诶——剑尊!”
荀南烟看了眼似乎想要挽留的万珣,跟上苍夷。
“他在说谎。”
“哪里说了谎?”
“我不知道。”荀南烟干脆了当,“只是直觉。”
“昨天夜里,安涂长老提到‘落子’之名时,他的反应很古怪,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敢说。”
苍夷脚步一顿:“你觉得,昨夜之事,和‘落子’有关?”
“也可能并无关系。”荀南烟思索道,“请问剑尊,阴阳引施展,有何要求?或者会留下什么痕迹?”
“两百年前,‘三悲’成神的说法在修真界传开,同悲教由此诱骗凡人邪祭,后来愈演愈烈,宗门大家皆有修士参与其中。”苍夷道,“所谓的‘三悲’成神,也不过是将邪祭的祟气纳入自身体内,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鬼阴君敛生便是如此。”
“他命格极阴,又生在墓地,天生便是半祟之体。后来又自创了以祟气建域,穿梭结界于无形的阴阳引。当年更是穿过天墟封印,妄图放出其中尸鬼,幸而被镇守天墟的大乘尊者发现,故而有了以除祟队为首,围剿同悲教。”
“除祟队?”荀南烟疑惑,“不是天阙吗?”
“风不余是后来才领天阙百家参与其中。围剿事宜在起初皆是由除祟队负责。千年前三十二仙座曾共同定下规矩,若是天墟出事,十三宗需倾力相助除祟队去除隐患,保天下安稳。”
后来的事就如荀南烟所知的那样,十三宗在同悲教中折损不少修士,天阙则在其后发难。
“当年天阙清扫同悲教余孽,除祟队的几位大乘尊者没有再插手吗?”
“除祟队的首要任务是镇守天墟。‘三悲’被毁,陈无生等人已死,便不再插手其中。”
因此便是十三宗罹难。
荀南烟想起方才的问题:“那阴阳引……”
“阴阳引本身就是鬼阴君自创的功法,只有如他那般的半祟之体可施展。”
……半祟之体。
荀南烟想起了昨夜万毅的模样。
祟气侵体之后,常人的肉身会遭受巨大的折磨,因此难以存活。
只有体质特殊之人,才可与祟气共生,甚至让祟气为己所用。
要这么算……她与安容道也算在特殊之列。
“依你所言,文长老是为追查鬼丹之事,跟踪安达时失踪。”苍夷冷不丁开口,“而李长老则是去寻他未回。”
“是。”
这样说的话,安达也很可疑。
苍夷沉吟。
剑宗李应九的实力他有所耳闻,境界虽在他之下,却也是当世的剑道大能之一。
却至今未归……
“我会盯着安达。”苍夷道。
“那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你?”苍夷转过头,“不用。”
“我已传信剑宗,等到剑宗来人,你听他们的吧。”
荀南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道路尽头出现一人的身影。
“剑尊,何小友。”安涂朝两人点头示意,手里还托着一枚琉璃果。
苍夷的视线移到他手中的琉璃果上:“……这是?”
“昨夜万家主送来了三枚琉璃果,只是叔父胃口不佳,因而特命我送回。”
……琉璃果。
等到安涂离去,荀南烟这才反应过来:“剑尊昨夜可收到了琉璃果?”
“自然,不过并未食用。”苍夷道,“听闻万家主昨日甚是喜悦,连同府中的其他修士也都分食了不少琉璃果……怎么了?”
“琉璃果……可能有问题。”
荀南烟细细将先前在万毅家中所见的景象告知,“万毅家中的琉璃果来的蹊跷,如今他又被祟气侵体……对了,万毅怎么样了?”
“死了。”苍夷回答道,“那股祟气十分强横,救不了。”
祟气侵体,除非能有高阶修士能及时以自身灵府引气化祟,否则难以存活。
“我本想以自身灵府引气化祟,但时间太迟了。”
荀南烟略微惊讶。
以灵府引气化祟实乃凶险之举……当年一阳村便是无人愿以身涉险,最终祟化之人命丧真火。
想起一阳村中之人在眼前化作灰烬的场景,荀南烟胸口忽然一闷,好似又回到了当初最无助的时刻。
“剑尊心慈。”
“我也只是想想。”
苍夷瞥她一眼:“普通祟气,我当然可除。”
荀南烟眨眼:“还有剑尊除不了的祟气吗?”
“天下祟气,以天墟之中最为凶险,若是天墟祟气入体,本尊也不愿涉险。”苍夷说的坦然。
天墟祟气侵入灵府,即使是大乘期尊者也不敢轻易涉险。天墟除祟队中每年皆有修士不慎染祟,无论何种缘由,大多是死路一条。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试试。”
一股莫名的感情钻出,荀南烟忽然出声。
苍夷斜睨她一眼,默默在心中更正了看法。
喜欢花言巧语的小辈,但明显涉世未深。
以至于带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苍夷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荀南烟本人亦如是。
她只不过是莫名想起了当初见到人在自己面前被活生生烧死的场景,一时口不择言。
这一波折很快便被接下来的事情揭过。苍夷剑尊坚持己见不用荀南烟帮忙,她便也只能回屋等候。
夜色渐吞残阳的余辉,阴影笼上院子,亦如一张网蒙住思绪。
安容道未归,李应九去寻他,亦未归来。
纵使苍夷剑尊宣称会替荀南烟寻回两人,但思来想去仍然心有不安。
消息传到剑宗也仍需时间。
焦躁随着时间流逝被逐渐放大。荀南烟在榻上打坐死活静不下心。
很快她就明白这份躁动来自于哪里了。
看着灵府中静静飘浮的道印,荀南烟猛然醒悟。
是了,安容道的道印仍在她体内,两人间本该有大致的方位感应,如今她却跟遗忘了这事一样。
不,不是遗忘。
是压根察觉不到对方的踪迹。道印上的气息也仿佛进入了低谷,压沉下去。
——安容道怕是出事了。
沉寂到底的情绪瞬间反弹,荀南烟合上眼,仔细思索许久,下了横心,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灰白的骨骰。
衍算天命,卦推八方,乃是天命阁的拿手好戏。而寿命不过三十的“无相生”体质则更是以一双无相眼可窥过去将来。
天命阁的单理群便是先天的“无相生”。
因此谷种灵谴他入秘境,助荀南烟寻回记忆。
临走之前,单理群留给她这枚骨骰。
“此骰为我命骨所制,就算从未修习过术士一道,也可将神识注入其中,推演天机。”
单理群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推演天机终有代价,至于是何种代价……”
他的眼睛隐在角落阴影:“有时候,并非一时能察觉的。兴许得知天命本身就是一种代价。”
因而荀南烟从未起使用它的心思。
但……
此时要去寻安容道的话,这应当是最快捷的方法了。
思索许久,她将神识注入其中。
天命阁的东西古怪,单理群的那番话更是语焉不详,因而荀南烟只先试探着问了个简单的问题。
——安容道如今,是吉是凶?
骨骰落地,暗紫波纹荡出,繁杂铭文凝聚成团,“咚”地蹦出一个字。
——平。
那就不是凶。
荀南烟紧绷的心绪微微松懈,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李应九如今,是吉是凶?
依然是个平。
连着两个平,让荀南烟停了动作,思忖良久,接着问出第三个问题。
——阴阳引一事,结果是吉是凶?
落地翻滚的骨骰忽地止住。
显现答案的那一面来回闪烁,先是“大吉”,又是“大凶”,附在上面的神识更是感觉到一阵撕扯的疼痛。
几乎是下意识的,荀南烟使了力道,想要将那股不适感压下。
钻心的疼痛从脑海中瞬间蹿出,一路挤压至心脏,最后如同沉重的闸门紧紧扣在经脉。
神经万般刺痛间,仿佛出了故障的骨骰终于停下闪烁,极其艰难地卡出了一个字。
——亡。
夜风寂静,骨骰上的字像深渊中凝视高处的巨眼,映在荀南烟眼中。
她呼吸一顿。
……谁亡?
窗外“咚”地声响,像有重物狠狠砸来。荀南烟的目光在触及窗户的瞬间一僵。
夜色如深墨,惨白的月光投下,刚好照出了贴在窗户上的影子。
小小的纸人,顶着一对古怪的黑眼珠,在一窗之隔的地方,望着她。
纸人张开孩童画似的嘴,朝她咧笑。
其实有在考虑每周多点更新,因为连载时间拉太长了,但这段时间开始忙了怕存稿不够
或许等存稿写完结局会改下更新频率
以及改了个通俗点的书名,最近在尝试改书名自救所以后面可能还会改书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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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琉璃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