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驾临,众人山呼万岁,声浪在御苑上空翻涌,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雨燕。御苑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庄重而肃穆,连风拂过花瓣的声音都仿佛轻了几分。丝竹之声愈发悠扬,宫人们捧着描金漆盘穿梭不息,奉上更精致的茶点与果品 —— 荔枝蜜饯垒成小山,水晶粽裹着剔透的豆沙,还有冰镇过的杏仁酪,在玉碗里泛着清凉的光。
易晚垂首坐在祖母下首,湖蓝色的裙摆铺在锦垫上,像一汪沉静的湖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 来自御座之侧,带着审视的温度,像夏日午后的毒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紧。借着端茶的动作,她极快地抬眼一瞥,青瓷茶盏的边缘硌着指尖,心下猛地一沉。
当今天子年约四旬,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他的目光并不如传闻中帝王该有的锐利深沉、宽厚睿智,反而有些许疲惫散漫、冷漠淡然。
这绝非仁君之相。易晚的心缓缓下沉,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这样的人,当年是如何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局中最终胜出的?祖父与三位伯父的战死,镇南王府几乎男丁尽殁的悲剧,真的只是战场失利吗?还是说… 与这位得位或许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天子有关?她想起祖母那未尽之语和深切的痛楚,脊背不禁窜起一股寒意,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晚儿?” 母亲阮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玉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递过来一碟精致的芙蓉糕,眼中带着询问,“不合胃口?”
易晚迅速敛起心神,摇摇头表示无事,接过点心,却食不知味。糕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抵不过心头的涩。
宴至酣处,按照惯例,自是众家千金展示才艺、为宴饮助兴之时。这也是各家女子在皇家和勋贵面前显露才华、为自己争取好姻缘的绝佳机会,像孔雀开屏,要在最耀眼的时刻绽放。
果然,很快便有内监尖着嗓子传旨,请有意展示的小姐们准备。
一时间,席间气氛更加活跃起来。贵女们或矜持地抚着鬓边的珠花,或期待地望着场中,目光像羽毛般,纷纷飘向几位适婚的皇子以及… 被誉为 “京都四公子” 的几位年轻才俊。
这 “四公子” 虽非官方称谓,却在闺阁中流传甚广,像风一样,吹遍了京都的每一座绣楼。其一便是安平侯世子俞承,才高状元,位尊世子,容仪俊朗,气质清冷,是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连宫墙上的爬山虎都知道他的名字。其二是易晚的长兄、镇南王府世子易辰,将门虎子,英武不凡,虽寡言却沉稳可靠,铠甲上的寒光比月光更让人安心。其三乃是左相之孙、易晚的表哥阮知衡,温文尔雅,书画双绝,笔下的山水能引来蝴蝶。其四… 竟是那四皇子,抛开其身份不谈,单论容貌风流、擅长音律,也确实能引得一些看重权势相貌的女子倾心,像沾了蜜糖的毒药。
很快,便有小姐落落大方地起身,或抚琴,或起舞,或挥毫,衣袖翻飞间,力求展现最美好的一面。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惊鸿舞似弱柳扶风,书法则笔走龙蛇,墨香与花香交织成一片热闹的锦绣。
易晚注意到,江颖也有些坐立不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她琴艺出众,想必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但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因饮多了果酒,脸颊绯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低声对身旁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便悄悄离席,珠钗在鬓间轻晃,似是去更衣净手。
易晚并未在意,继续观看着场中的表演。俞承和易辰的案前,已有宫人收走了好几方由大胆贵女遣丫鬟送来的、绣着芳名的香帕或璎珞。一方藕荷色的帕子上绣着并蒂莲,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还有支银质的梅花璎珞,链尾坠着小巧的铃铛。俞承面色平淡,只看了一眼便让侍从收起,眸光沉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易辰已成亲一年有余,此刻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显然对此等场面不甚适应,大约也不明白这些贵女的心思,对于一个已婚男子还敢当众送礼,谁给她们的勇气(若易晚知晓大哥的想法,估计会笑着答:“当然是梁静茹啊。”)。四皇子则显得颇为享受,甚至拿起一方香帕放在鼻尖轻嗅,眼底的笑意像水波荡漾,引得那送出帕子的贵女满面羞红,头垂得快埋进胸口。
约莫一炷香后,江颖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席间。然而,易晚敏锐地发现,她出去时那点微醺的绯红已然褪尽,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连唇上的胭脂都淡了几分。发髻似乎微微松散,重新梳理过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鬓边那朵珍珠花钗歪了半分,像被人粗暴地扯过。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连端杯的手都不稳,茶水溅出几滴在袖口上,洇出深色的痕。
更让易晚心惊的是,江颖坐下后,下意识地、极快地、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恨意,瞥了一眼御座下首的四皇子方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快得像闪电,却被易晚捕捉得一清二楚。
四皇子正慵懒地倚着凭几,一手支着下巴,欣赏着场中一位贵女的胡旋舞,裙摆飞扬间露出纤细的脚踝,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似乎心情颇佳,手指还随着鼓点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未留意到江颖的回归,像一头满足的狮子,刚享用过猎物。
发生了什么事?易晚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轻轻画着圈。江颖离席的这段时间,绝不是简单的更衣。她那眼神里的恐惧和恨意真实而剧烈,像被点燃的火药,与四皇子有关?
就在这时,负责唱名的内监高声报道:“下一场,右相府江颖小姐,献琴曲《春江花月夜》。”
江颖闻声,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风中的荷叶,才勉强稳住心神,站起身,走向场中早已备好的古琴。那张琴是御苑珍藏的焦尾琴,桐木纹理间泛着岁月的光。
她的琴技确实高超,指法娴熟,乐曲流畅,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像翻飞的蝴蝶。但易晚却听出了几分不同 —— 那琴音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悲音,失了原有的空灵意境,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惶与委屈,像受惊的鸟雀在林间哀鸣。**处本该有的清越,却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一曲终了,众人礼貌性地称赞了几句,掌声稀稀拉拉。明眼人都听得出,江小姐今日似乎状态不佳,远不及平日水准。江颖苍白着脸,匆匆行礼后便退回座位,始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不敢再看任何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易晚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江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碧波池畔的临风阁附近,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才艺展示仍在继续,御苑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琵琶换了新的曲调,舞姿更加曼妙,仿佛方才那细微的插曲从未发生。但易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看似繁华似锦的宫廷盛宴,其下隐藏的黑暗与污浊,正悄然露出冰山一角,像河面上碎裂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江颖的异常并未逃过所有人的眼睛。坐在易晚不远处的赵媛凑近了些,用团扇半掩着面,香风拂过易晚的耳畔,低声道:“瞧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活像是见了鬼。方才出去一趟,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魂都丢了。”
阮明玉心思细腻,也微微蹙眉,指尖捻着帕子:“确实不妥,脸色白得吓人,琴音也乱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碧波池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我方才好像看见… 她是朝着碧波池那边去的,那边人少,离四皇子歇息的临风阁… 似乎不远。”
碧波池?临风阁?易晚心中一动,像被投入石子的静水,荡起圈圈涟漪。这两个地方都较为僻静,假山环绕,柳树成荫,绝非寻常更衣会选择的路经。是四皇子... 对她做了什么么?联想到江颖那恐惧的眼神,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成形。
她再次看向江颖,只见她死死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衣领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兔子,一副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的模样。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或娇柔或带着算计的江颖,而像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瑟瑟发抖的小兽,连尾巴都夹了起来。
四皇子… 他究竟对江颖做了什么?威逼?恐吓?还是… 更不堪的事情?易晚想起四皇子那轻浮的做派,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若真如此,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江颖恐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易晚虽不喜江颖,甚至视她为敌,但若她真遭此不幸,却也生不出什么快意,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凛然。在这深宫之中,她们这些贵女的命运,有时竟也如此轻飘,如同无根浮萍,风一吹,便不知会漂向何方。
才艺展示环节渐渐接近尾声。其间,那位英气勃勃的三公主竟也上场,她并未像其他贵女那般选择柔和的才艺,而是取了柄长剑,表演了一段剑舞。剑光如练,身姿矫健,旋转间衣袂翻飞,像极了振翅的雄鹰,赢得满堂彩,尤其是武将家眷们的由衷赞叹,与之前贵女们的软舞清歌截然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皇帝似乎也颇觉新奇,笑着赏了一柄玉如意,声音洪亮:“不愧是定安侯府教出来的女儿,有朕当年的风范!”
皇后娘娘依旧端庄微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而顾贵妃的笑容则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似乎瞧不上这等 “粗野” 之举,指尖在佛珠上捻得更快了些。
最终,压轴出场的是靖安侯府的赵媛。她既未抚琴也未跳舞,而是提笔挥毫,在一幅丈长的宣纸上即兴作画。只见她挽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笔走龙蛇,挥洒自如,墨汁在纸上晕染,不多时,一幅酣畅淋漓的《春日宴游图》便跃然纸上 —— 不仅景物描绘生动,亭台楼阁、繁花绿树栩栩如生,更将席间众人或谈笑、或欣赏、或静默的情态捕捉得惟妙惟肖,甚至巧妙地隐去了可能涉及的不雅之态,只取其神韵,足见其心思玲珑、画技高超。
“好!好画!” 这一次,连皇帝都抚掌称赞,龙袍的袖口扫过案几,带落了一枚玉扣,“靖安侯家的丫头,果然有乃父之风,爽利大气!赏!”
内侍高声唱喏着赏赐的清单,赵媛落落大方地谢恩,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阳光,毫不怯场。易晚看到她目光扫过席间某处时,微微停顿了一下,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染上了胭脂。易晚顺着她目光望去,竟是自家那位正在低头喝茶、试图躲避更多香帕袭击的二哥易轩,他耳根也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差点把茶盏打翻。易晚心下莞尔,这倒是一对意想不到的组合,像烈火遇上了清泉。
用过午宴,众人依序去御苑东马场而去,那里备了赛马和围猎的项目,供皇子贵胄们取乐。
易晚搀扶着祖母,随着人流缓缓向宫门外走去。经过四皇子席位附近时,她刻意放缓了脚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四皇子正与身旁的内侍低语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慵懒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狎昵,让易晚极不舒服,像吞了只苍蝇。
而江颖,早已如同惊弓之鸟,在丫鬟的搀扶下,几乎是逃离般地匆匆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的速度都比来时快了几分,自始至终未再回头看任何一眼,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默。老王妃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平日里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弯了些。王妃阮氏也若有所思,时不时地看向易晚,欲言又止。
“母亲,” 易晚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您觉得今日…”
“今日之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必宣之于口。” 老王妃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得像古井,低声交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皇宫内院,步步惊心。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晚儿,你需记住,日后言行更要谨慎,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孙女明白。” 易晚点头,指尖在祖母枯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祖母,那位四皇子… 他…”
老王妃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顾贵妃的儿子,自是学足了母家的做派。骄奢淫逸,眼高于顶,却无甚真才实学,全凭陛下宠爱和母族势力作威作福。你日后见了他,能避则避,莫要招惹,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易晚心中了然。看来四皇子风评不佳,在祖母这里已是定论。那江颖的遭遇,恐怕十有**与他脱不了干系,像掉进了精心编织的网。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而那个看似只是感情骗局的落水事件,其背后的根源,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远和可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难以挣脱。
东马场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易晚心头的阴霾。她望着远处皇子们纵马的身影,其中四皇子的绛紫色骑装格外显眼,像一道刺目的血痕。她知道,这场赏花宴的较量,才刚刚揭开序幕,真正的刀光剑影,还在后面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