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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及笄礼的盛大与温情尚未在王府中完全散去,廊下残留的红绸还在晨风里轻轻飘荡,翌日上午,尚书俞文渊便再次亲自登门了。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格外急促,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仿佛预示着一场风雨的来临。

这一次,他并未过多寒暄,紫檀木茶桌上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他便放下茶盏,直奔主题。姿态看似谦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言辞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王爷,王妃,” 俞文渊端着茶盏,笑容可掬,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精明的光,“昨日见了郡主及笄礼的风采,真真是明珠璀璨,蕙质兰心。闻鹤归家后,亦是赞叹不已,说郡主行礼拜寿时步态从容,应答得体,深感能得配郡主,实乃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 “当” 的轻响:“如今郡主既已成人,你我两家的婚事,是否也该定下来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堵了那悠悠众口。毕竟,外面关于郡主与闻鹤的传言,总需个定论才好。”

镇南王易擎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茶沫在水面上聚了又散,他并未立刻接话。王妃阮氏坐在一旁,面色微凝,藕荷色的裙摆被她悄悄攥出几道褶皱。若非昨日及笄礼后,她私下细细问过女儿的心意,得知晚儿对那俞闻鹤非但无意,甚至暗藏警惕与厌恶,她此刻只怕就顺势而为了。但既知女儿心意,她便只剩坚定,像磐石般不可动摇。

厅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还有廊外风吹梧桐叶的 “沙沙” 声,交织成一种压抑的宁静。

半晌,易擎苍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俞文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俞尚书,本王就晚儿这么一个嫡女,自幼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的婚事,本王与内子自然是慎之又慎。”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上,“尤其是,需得她自己心甘情愿。”

俞文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王爷王妃爱女之心,人所共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郡主年纪尚轻,或许还不甚明了其中利害,这正是需要长辈为其掌舵之时。闻鹤人品才学皆是上乘,又与郡主有这段救命缘分在,实是天作之合啊… 再说,两家联姻,于镇南王府和我俞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俞尚书此言差矣。” 易擎苍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像寒冬里冻结的冰棱,“晚儿及笄,便是大人。她的事,她自己能做主,本王和内子也尊重她的意思。” 他想起女儿昨日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明确说出 “不愿” 二字时,没有丝毫小女儿的忸怩,只有冷静的决断。虽然他和王妃私下都觉得晚儿自落水后,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性子也沉静通透了不少,想来是受了惊吓,因祸得福开了窍,但他们乐见其成,更愿尊重这份蜕变后的主见。

“且...” 易擎苍不再绕弯子,直接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抛开那日巧合不提,令郎究竟还有何过人之处,以一个庶子之身,能匹配我镇南王府得了皇家册封、圣上亲赏的郡主?”

俞文渊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幅被冻住的画。

易擎苍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令郎是已建功立业,有爵位功勋在身?还是已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光明在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若皆不是,俞尚书今日前来,是觉得本王的爱女只配一个… 区区庶子?还是笃定了我镇南王府会因那点‘恩情’就束手就范,任由你… 挟恩图报?”

“王爷!” 俞文渊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胸膛剧烈起伏,像揣了只发怒的野兽,“您这话未免太过刻薄!闻鹤他… 他对郡主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不必多言!” 易擎苍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迫人的威压,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直接下了逐客令,“本王的意思已很清楚。郡主无意,本王与王妃亦觉不妥。这门婚事,绝无可能!俞尚书若识趣,此事就此作罢,王府念及救命之情,自有厚礼奉上。若再纠缠…” 他冷哼一声,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剑,让人心头发紧。

“好!好一个镇南王!” 俞文渊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如猪肝,指着易擎苍,手指都在颤,“但愿王爷日后莫要后悔!告辞!”

他狠狠一甩袖,几乎是踉跄着被管家 “请” 出了镇南王府的大门。奇耻大辱!他甚至可以想象,此事传开后,他俞文渊和整个尚书府将会沦为京城笑柄 —— 一个尚书府的庶子,也敢觊觎镇南王府的嫡女,还被当众打脸!

回到尚书府,俞文渊满腔的怒火与羞愤再也压抑不住。他径直冲入书房,“砰” 地一声摔上门,门板都在颤。对着闻讯赶来的俞闻鹤,二话不说,抄起墙上悬挂的马鞭就狠狠抽了过去!那马鞭是用上好的牛皮制成,平日里是他用来炫耀的物件,此刻却成了发泄怒火的工具。

“废物!没用的东西!” 俞文渊一边抽打,一边怒骂,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这就是你说的十拿九稳?!这就是你说的郡主对你已有好感?!易擎苍直接说了,他女儿不愿意!看不上你这个庶子!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俞闻鹤猝不及防,身上昂贵的锦袍顿时被抽裂,一道醒目的血痕迅速浮现,像条红色的蛇。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承受着,没有惨叫,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底却翻涌着惊愕、屈辱和难以置信,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不愿意?看不上?这怎么可能?!

他自信以他的人品、才学和那日 “英勇相救” 的表现,对付一个天真单纯、鲜少接触外男的深闺郡主,理应手到擒来。她即便羞涩,也合该对他心存感激与仰慕才对!及笄礼上,他分明感受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 难道那不是少女的羞怯?而是… 冷漠的审视?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还是那易晚郡主,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那温顺的笑容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心思?

“父亲息怒!是儿子误判!” 俞闻鹤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压抑着痛苦和阴鸷,“是儿子小瞧了她… 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就此放过!镇南王府这块肥肉,决不能丢!” 他不甘心,付出了这么多,怎能就此罢休?

“误判?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 俞文渊气得又抽了一鞭,这一鞭落在背上,疼得俞闻鹤闷哼一声,“易擎苍把话都说绝了!你告诉我还能如何?!”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在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俞闻鹤不再求饶辩解,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与掌心的冷汗混在一起。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屈辱、愤怒和被戏耍的恨意 —— 易晚,你竟敢耍我!

镇南王… 易晚… 你们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他日我俞闻鹤必百倍奉还!定要让你们跪地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俞文渊打累了,才气喘吁吁地扔下马鞭,那鞭子 “啪” 地掉在地上,像条死蛇。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俞闻鹤忍着剧痛,缓缓抬起头,阴鸷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狠厉的光,像受伤的狼,低声道:“父亲… 明路既然不通,那我们就走… 暗路。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毁了她的名节,到时候,为了王府颜面,即便他们再不愿,也不得不认!”

俞文渊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最终,狠狠一点头:“好… 就这么办!事已至此,只能铤而走险了!”

书房内,父子二人密谋的声音低低响起,伴随着烛火的跳动,阴影幢幢,仿佛有无数毒蛇在暗处吐信,酝酿着一场肮脏的阴谋。

而镇南王府内,易晚很快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前厅发生的一切。她正坐在窗边临摹字帖,听到母亲转述俞文渊的话时,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丑陋的痣。

听闻父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俞尚书,更是明确表达了对她心意的尊重,易晚心中暖流汹涌,眼眶微热。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是她前世从未奢望过的珍宝,像冬日里的暖阳,熨帖着她的心房。

“晚儿,你做得对。” 阮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那发丝柔软顺滑,语气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婚姻大事,自当遵从本心。我与你父王,只愿你平安喜乐。经此一事,想必俞家也能知难而退了。” 她只觉女儿是经了落水一劫,看清了人心险恶,瞬间长大了,却未曾深想这转变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 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早已将这具身体的命运,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易晚依偎在母亲身边,轻轻 “嗯” 了一声,鼻尖蹭过母亲衣襟上的熏香,心中却明镜似的。

知难而退?不,如今即已得罪了镇南王府,那对父子,只怕会更加疯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往往会做出更不计后果的事。

在做出拒婚与否的决定时,她是衡量过的。原本她想着按古代的婚嫁流程,从订婚到成婚所需的时日时常都是按年计算的,按照江颖对俞闻鹤的痴迷程度,两人迟早会留下首尾。到时候她来个捉奸在床,再顺理成章地退亲,既能保全自己的清誉,又能将那两个人牢牢捆绑在一起,让他们自食恶果。

可这世道对女子的约束,远比她想象的更严苛。若真到了那一天,俞闻鹤身败名裂那是他活该,只怕江颖是活不得了 —— 一个与外男私通的未嫁女子,在这个时代,多半会被家族牺牲,或是沉塘,或是被送去家庙了此残生。

她再是不喜江颖,那也是一条命。她只是不想如了他们的意,嫁给人品堪忧的俞闻鹤,却不想搭上一条人命。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思量良久,她还是决定直接拒绝婚事。再多的算计,她应下就是;若那两人还要用龌龊的手段对付她,她绝不再手软。底线已破,便无需再留余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海棠花在阳光下开得如火如荼,心中却泛起一丝凉意。她轻轻叹息,眼神却一点点冷冽坚定起来,像淬了冰的刀锋。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看看最终,是谁道高一尺,又是谁魔高一丈。这场较量,她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