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如同一声沉闷的丧钟,敲响在京都上空。紧接着,太子昏迷不醒的传闻虽被极力压制,却依旧如同暗流般在勋贵圈层里悄然扩散。一时间,整个京都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风声鹤唳。往日里车水马龙、喧嚣繁华的大街上,骤然安静下来,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百姓们似乎也嗅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祥味道,早早便关了门窗,街巷之间,只剩下寒风卷着落叶和纸钱灰烬打着旋儿,一片萧瑟。
这消息传到镇南王府时,易轩刚风尘仆仆地从马背上跃下。他穿着一身沾染了尘土与风霜的墨色劲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听闻噩耗,他正要迈入府门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凝如水。他此次远行,奉了妹子易晚之命,先是快马去了江南处理一些隐秘账目,又转道南疆探望戍边的父亲,最后更是冒险潜入战事紧张的西南,将易晚筹集的特殊药材和改良军械图亲手交到兄长易辰手中,一路奔波,险象环生,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好不容易平安归来,迎接他的却是这般山雨欲来的局面。
易晚早已等候在二门处,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未戴钗环。见到二哥平安归来,她眼眶微热,快步迎上前。兄妹相见,百感交集。她从俞承那里听说了太子近日遭遇的种种明枪暗箭,从祖母那里知晓了大长公主往昔的峥嵘与沉寂,这两个关键人物的形象在她脑海中尚未完全勾勒清晰,却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骤然长逝,一个昏迷不醒。太子碍了谁的路,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听闻他前日回宫途中照例遭遇截杀也安然无恙,谁能想到最终竟会倒在自己守卫森严的东宫寝殿之内?而大长公主更是早已深居简出……这两人几乎同时出事,让易晚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风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巨大压迫感。
国丧期间,礼不可废。镇南王府老夫人、王妃、世子妃以及易晚、易轩这几个在家的主子,皆按品级着素服,前往大长公主府吊唁。
昔日虽不热闹却仍显威仪的公主府,此刻白幡飘荡,挽联高悬,往来宾客虽多,却异常寂静。大长公主的嫡亲孙女,端顺郡君苏清宴,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身形单薄如纸。见到镇南王府众人到来,她强撑着站起身,亲自迎上前,声音沙哑却依旧保持着礼节。
老夫人满头银发,身着深灰色诰命服,被丫鬟搀扶着,闻言摆了摆手,叹息道:“郡君节哀,万万保重身子要紧。”她伸手欲扶起正要行礼的苏清宴。
苏清宴却坚持向镇南王府众人一一行礼感谢。轮到易轩时,她垂着头,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几不可闻地轻轻唤了一声:“易二哥哥……”
易晚站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由得一愣,转脸瞧去。只见苏清宴依旧垂着头,泪水无声滚落。而自家二哥易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和眼泪弄得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笨拙地安慰道:“你……你莫哭,莫哭啊……”那样子,全然不见平日里洒脱不羁的模样。
苏清宴再未多言,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对着易轩的方向极轻地福了福身,便扭身回到灵前的蒲团上跪下,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方才那短暂的一幕,快得仿佛只是众人的幻觉。
易晚看着自家二哥仍有些愣神的样子,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尚未完全明白过来。想到至今对二哥念念不忘的赵媛,易晚心中轻叹。不过,二哥的相貌随了父亲,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确实是英俊不凡,不像自己,容貌只能算是清秀。思及此,易晚有些气馁地抿了抿唇。
太子病倒的消息,终究没能隐瞒太久。易晚心中记挂表姐阮明玉,便寻了个日子前往左相府探望。
在左相府阮明玉的闺阁内,不过半月未见,易晚却几乎有些认不出眼前之人。曾经那个眉眼温婉、气色红润、对未来带着羞涩期待的准太子妃,如今消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如雪,原本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忧虑笼罩着,即便强打着精神,那眼底的惶然与悲伤也无法完全掩饰。
“晚晚,你来了。”阮明玉见到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更显憔悴。
易晚看着心疼,握住她微凉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劝解,那些宽慰的话语在如此巨大的变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只能时常过来,静静地陪坐在阮明玉身边,或是亲手做一些她往日里爱吃的小点心、羹汤,希望能让她多少用一些。然而,阮明玉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
倒是常来陪伴姐姐的阮明霞,因着易晚带来的各种吃食,加之她与林墨的婚事已在月前正式定下,只待明年秋日便可完婚,心情显然明朗许多,脸颊竟比之前圆润了些许。姐妹二人一个急剧消瘦,一个略显丰腴,对比之下,连她们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看着明霞谈及婚事时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彩,易晚心中稍慰,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总算还有一丝明亮的期待。
时光荏苒,易晚来到这个时空已一年有余,其间经历的风波诡谲、生死考验,却让她恍惚觉得已过了数年之久,身心俱疲。
俞承找到易晚时,她正独自坐在晚昭院的窗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花木发呆。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却化不开她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晚晚。”俞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显然是匆忙赶来,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眼底带着血丝。
易晚回过神,看向他,勉强打起精神,拿出仅剩的斗志,声音却有些发涩:“俞承,你来了。宫里……只怕要起大变故了。”她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大长公主手中的那张遗诏,不知是否已经交给了太子。我总觉得,太子定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才让某些人狗急跳墙,宁可舍弃顾倾颜这颗经营多年的棋子,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取他性命。”
俞承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沉凝:“我与你想的一样。只是,如今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大长公主薨逝,太子昏迷,死无对证,线索几乎全断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西南战事依旧胶着,蛮族虽攻势受挫,但我军亦无力反攻,僵持下去,消耗的是国本。如今朝中、京畿接连出事,仿佛所有的魑魅魍魉都趁着这次战事,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兴风作浪了。”
看着俞承眉宇间深锁的焦灼与压力,易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忍。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俞承,若有一天……形势所迫,你我必须兵戎相见,你会如何选择?”
俞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着看透世情的淡然。他抬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地看向易晚,里面没有丝毫犹豫与杂质:“我自来便是个孤家寡人的命格。早年有个游方僧人为我批命,说我这辈子若想不孤星照命,唯有应在一個‘异’字上。彼时我不明其意,苦思许久不得其解。”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直到那日,在镇南王府,看到你对着俞闻鹤,毫不留情地冷笑,斩钉截铁地拒婚……那一刻,我忽然有所领悟。”
他向前倾身,握住易晚微凉的手,掌心滚烫,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偏袒:“既然天命注定我孤家寡人,那我何必买任何人的账?所以,绝不可能有与你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若真有那么一天,大抵……也该是我亲手将我的剑,递到你的手中。”
易晚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只为她一人敞开的赤诚与坚定,心中最坚硬冰冷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碎了,暖流奔涌而出。她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直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角落。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抬起眼,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卸下所有伪装的坦然:
“俞承,其实……我并非你所以为的易晚郡主。”她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俞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惊恐与排斥,这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与此世截然不同的……异世。”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易晚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她不知道这番惊世骇俗的坦白会带来什么,但在这一刻,在这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的时局下,她选择相信眼前这个愿意为她递上佩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