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城西,相较于繁华的东市,显得格外萧索。几株老槐树虬枝盘错,挂着零星的冰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易晚的马车停在一家名为“清源”的茶肆门前,这茶肆门脸不大,看着有些年头,漆色斑驳,是江颖在信中指定的地方。
易晚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惊蛰先一步下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寂静的街道,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茶肆二楼半开的窗户……她细微地对易晚摇了摇头,示意明面上无异样。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茶肆。店内光线昏暗,只零星坐着两三个茶客,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炭火和陈旧茶叶混合的气味。惊蛰要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再次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甚至用手指轻轻敲击了墙壁和地板,确认没有明显的夹层或窥孔,这才请易晚入内。
“郡主,虽未发现异常,但总觉得……太过安静了些。”惊蛰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警惕。
易晚微微颔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她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片荒废的院落,视野开阔,不易被靠近偷听。“无妨,既来了,便等她。”她声音平静,伸手执起小二刚奉上的粗陶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凝重。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楼梯口才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江颖裹着一件过于艳丽的玫红色缠枝牡丹纹锦缎斗篷走了进来,兜帽下,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虽施了脂粉,却难掩憔悴。她身后跟着两个面容刻板的嬷嬷,眼神锐利地扫过易晚和惊蛰,如同审视犯人。
江颖一见易晚,未语先笑,那笑声却带着尖利的嘲讽:“多日不见,易晚郡主倒是风采依旧,这通身的气派,真是令人羡慕。”她自顾自地在易晚对面坐下,两个嬷嬷则一左一右立于门内,如同两尊门神。
易晚抬眸,清晰地看到江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与她口中讥诮言语截然不同的压抑。她心下了然,只怕这雅室之外,或者这茶肆之中,早有四皇子府的耳朵在监听着这场“故人重逢”。
易晚端起茶杯,指尖微凉,语气平淡无波:“江侧妃谬赞。比不得侧妃嫁入天潢贵胄之家,尊荣无限。”
“尊荣?”江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是啊,自然是尊荣的。只是不知,前户部尚书俞大人一家即将流放边城,不日启程。那俞闻鹤当初对郡主可是一往情深,郡主不去送上一送?全了这点旧日情分?”她话语如刀,刻意扭曲着过往。
易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被冒犯的愠怒:“江侧妃慎言!我与他从无瓜葛,何来情分可言?倒是侧妃,与俞公子好歹也算表亲,这份‘送行’的心意,合该由你来尽才是。”
江颖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感:“俞尚书罪有应得,自然是颗弃子。不过嘛……闻鹤表哥倒是未必会受牵连。有四殿下亲自作保,想来留在京都,继续做个富贵闲人,还是不难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易晚一眼,“四殿下看重他,自然有看重他的道理。”
易晚心中剧震,俞闻鹤竟能被保下?四皇子为何要对一个几乎毫无价值的俞闻鹤如此“另眼相看”?难道真就看中了他那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卑劣心性?她心底涌起强烈的荒谬与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问道:“听闻江侧妃身怀有孕,尚未恭喜。只是这般天寒地冻,侧妃约我至此,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令人不痛快的话,给自己添堵吗?”
听到这话,江颖脸上的尖锐神色忽然淡了下去。她望着易晚,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针锋相对,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哽咽:“易晚……你我虽说这一年来交恶,争执不断,但毕竟……毕竟也做了那么多年的闺中密友,总归是有些情分在的。”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自我嫁入四皇子府,娘家父兄……便已当我这个女儿死了。母亲初时还偷偷来看过我几次,可父亲……他是真的寒了心。后来,母亲为了兄长们的仕途,也渐渐不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凄凉,“如今我有了身孕,这份为人母的喜悦……竟连个能真心说句话的人都没有。想想,也真是可悲。”
易晚默默听着,尽管知道此刻江颖的“倾诉”大半是做戏给监听者看,但听到右相府与她彻底断绝往来,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怜悯与悲哀。她了解右相的刚直,也知晓江颖如今处境之艰难。四皇子当初求娶的手段本就不光彩,右相如此决绝,虽显冷酷,却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江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她们年少时的一些琐事,哪家铺子的胭脂最好,哪次花会上的争执,谁又偷偷爱慕过谁……她说得很慢,仿佛在回忆中汲取着一点点虚幻的暖意。说了许久,她似乎有些口渴,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手腕却猛地一抖,整杯温茶竟泼洒出来,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哎呀!”江颖惊呼一声,慌忙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绣着折枝兰的帕子,手忙脚乱地去擦拭桌上的茶水,动作显得笨拙而慌乱。
易晚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点不忍又被勾起,也起身抽出自己的帕子上前帮忙。两人手指短暂相触,易晚感到江颖的指尖冰凉刺骨。
“瞧我……如今真是越发不中用了。”江颖忽然停下动作,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颓唐。她猛地将手中那方湿了大半的帕子往桌上一扔,仿佛厌弃至极,随即对着易晚匆匆福了一礼,语气重新变得生硬:“叨扰郡主了,告辞。”说罢,竟不再多看易晚一眼,转身带着那两个嬷嬷快步离去,玫红色的斗篷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
易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完全摸不着头脑。她蹙眉看着江颖消失的方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下,心头猛地一跳——那方被江颖“遗弃”的素白帕子,正静静躺在阴影里。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面上却迅速堆起恼怒,扬声唤道:“惊蛰!”
守在外间的惊蛰应声而入:“郡主?”
“真是莫名其妙!”易晚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邀我前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又这般失态离去!江侧妃如今的行事,是越发让人看不懂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下方。
惊蛰心领神会,一边上前安抚地扶住易晚的手臂,语气温和:“郡主莫气,许是江侧妃有孕在身,心绪不宁。咱们回去吧。”说话间,她的脚步极其自然地挪到桌边,宽大的裙摆巧妙地扫过桌下,脚尖轻轻一勾一挑,那方帕子便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垂下的袖笼之中。
易晚见事情办妥,这才余怒未消般地冷哼一声,在惊蛰的搀扶下,主仆二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离开了茶肆,登上马车,径直回了镇南王府。
晚昭院内,房门紧闭。易晚迫不及待地从惊蛰手中接过那方帕子,凑到灯下仔细翻看。帕子是上好的杭绸,素白底色,只在角落绣了几茎幽兰,针脚细密,看起来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她反复摩挲,对着灯光透视,甚至轻轻嗅了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暗记或药水浸泡的痕迹。
“难道……真的只是她不小心遗落的?”易晚蹙紧眉头,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和烦躁。折腾半晌毫无所获,她有些气馁地向后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手臂抬起,无意识地将那方帕子举到了眼前,挡住了琉璃灯盏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抹橘红色的夕阳光晖,恰好透过窗棂,穿透了薄薄的绢帕!站在床边的惊蛰眼尖,猛地低呼出声:“郡主!有字!”
易晚一个激灵坐起身,将帕子重新对着光源。果然,在阳光的透射下,帕子上显现出几行用极细的、与绢帛同色丝线绣成的字迹,若不借助光线仔细辨认,根本无从发现!
她屏住呼吸,逐字读去,心渐渐沉了下去。江颖在帕上告诉她:她传递消息的事情已然暴露,四皇子震怒,将她严密看管起来,本欲让她自生自灭。然而,一次令人作呕的惩罚之后,她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知晓的瞬间,她只想立刻除去这个孽种,但一来四皇子监视严密,二来……她或许需要借助这个孩子的存在,来换取些许活动的空间,或是完成某些事情,故而暂且留他在腹中。她警告易晚,此后只怕再难递出消息,即便有,也望易晚持三分怀疑,切勿尽信。最后,她拼死留下三条信息:其一,四皇子似在密谋对太子或陛下下手,具体目标难定;其二,四皇子与西南蛮夷似有勾结,她曾远远瞥见有异族装扮的人深夜出入王府;其三,四皇子蓄养了一批能人异士,目标直指大长公主府,其中一人,已然成功潜入府内!
易晚捏着这方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帕子,指尖冰凉。江颖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而四皇子的野心与手段,也更加骇人听闻。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噬,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席卷而来。
俞承从易晚处得知江颖拼死传出的消息,尤其是“四皇子养了一批能人,目的在大长公主府,其中一人已经打入内部”这一条时,心头警铃大作。他当即起身,连官服都未换,只着一身墨色常服,便策马直奔大长公主府。
然而,往日虽门庭冷落却依旧敞开的朱漆大门,今日却紧闭着。俞承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角侧门开启,露出门房一张谨慎而疲惫的脸。
“俞世子安好。”门房认得他,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疏离,“殿下近日身子不适,染了风寒,需静心休养,驸马爷吩咐了,暂不见客。还望世子爷体谅。”
身子不适?俞承眉头紧锁,江颖的消息言犹在耳,他岂会相信这般巧合的托词?他沉声道:“本官有要事需面见殿下,关乎殿下安危,还请通禀一声。”
门房却只是摇头,态度恭敬却坚决:“驸马爷严令,不敢违背。世子爷请回吧。”
吃了闭门羹,俞承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他不再停留,调转马头,直奔东宫。此事已非他一个臣子能强行介入,必须借太子之名。
太子听闻俞承的担忧及江颖传来的消息,神色立刻凝重起来。“皇姑祖母一向深居简出,何人会对她不利?”他即刻下令备车,以侄孙探望病中长辈的名义,亲赴大长公主府。
这一次,公主府的大门无法再将太子拒之门外。驸马爷亲自出迎,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见到太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满是沉重与忧虑。
“劳烦太子殿下亲临,臣……惶恐。”驸马声音沙哑。
“听闻皇姑祖母凤体欠安,孤心甚忧,特来探望。”太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知姑祖母现下如何?可方便一见?”
驸马迟疑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侧身引路:“殿下,俞世子,请随臣来。”
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大长公主居住的正院。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下人皆屏息静气,面带忧色。踏入内室,只见锦绣堆叠的拔步床上,帐幔半垂,大长公主纪云霓静静躺在其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显然正处于昏迷之中。
太子见状,面露惊痛:“皇姑祖母这是……?”
驸马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殿下……两日前,公主在后园赏梅时,突遭刺客行刺!那贼子武功极高,出手狠辣,直取公主性命!幸得身边几个忠仆拼死抵挡,以身作盾,才为公主争得一线生机……等到府卫赶来,贼人虽已遁走,可公主她……她身受重伤,昏迷至今已两日了!”他指着床榻旁小几上散落的染血布条和药瓶,“太医来看过,用了药,却……却也只是勉强吊住一口气,说是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与后怕:“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声张,只悄悄禀明了陛下。却不想……竟劳动了太子殿下亲至。”
太子看向俞承,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与询问。俞承上前一步,对着驸马深深一揖,沉声道:“驸马爷,实不相瞒,俞承今日前来,正是因收到密报,有人意图对公主殿下不利,且已有奸细混入府中。却不想……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致使殿下遭此大难!”他语气沉痛,带着自责,随即话锋一转,锐利如刀,“只是,公主殿下多年来不问世事,低调度日,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一位与世无争的长公主下此毒手?”
驸马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俞承探究的目光,闪烁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此事……牵涉甚深。有些缘由,还是……还是等公主殿下醒来,亲自告知二位吧。臣……不便多言。”
太子与俞承对视一眼,心知驸马必有难言之隐,再追问也是无用。太子肃然道:“皇姑祖母遇刺,孤绝不会坐视不理。孤与承之定会全力追查凶手,给皇姑祖母一个交代!”
两人又安慰了驸马几句,便告辞离开。出了公主府,太子立刻对俞承道:“此事必须立刻禀明父皇!”
养心殿内,皇帝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心腹大太监在门外守着。见太子与俞承进来,未等他们开口,便先问道:“云霓姑母情况如何?”
太子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皇帝听完,沉默良久,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姑母年事已高,经此一劫,只怕……凶多吉少。”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无奈与沉重,“她手中,想必是握着什么……让某些人日夜不安、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东西。”
太子一怔:“父皇可知是何物?”
皇帝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与追忆:“朕也不知其详。只曾恍惚听你们的皇祖父,偶尔提及,说高祖皇帝极其宠爱云霓姑母,或许……给她留下了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连你们的皇祖父恐怕也未必全然清楚。”
站在一旁的俞承,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皇帝口中的“护身符”,九成便是那张传闻中由高祖亲笔所书,可能赋予大长公主某种特殊权力或包含重要遗命的密旨!四皇子此番出手,背后定然是太后授意。那么,太后她知道多少?甚或……她知道密旨的内容?
俞承迅速在心中推演:不可能。若连武德帝都只是隐约知晓而非确知内容,太后一个后宫妇人,当年并非最得宠的妃嫔,更非高祖心腹,绝无可能知道密旨的具体内容。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采用刺杀这种极端手段,也要除掉大长公主?
按照常理,若她知晓密旨存在且对其内容感到威胁,首要任务应该是设法寻找并销毁遗旨,而非贸然刺杀持旨之人。毕竟,人死了,遗旨可能还在,甚至可能因持有者的死亡而触发某种预设的公开机制,反而弄巧成拙。
除非……太后认为,大长公主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或者,她并非为了遗旨本身,而是为了阻止大长公主在某个特定时刻,利用遗旨做某件事?又或者,她得到了错误的情报,认为遗旨就在大长公主身上,或只有她知道下落,杀了她便能一了百了?
思绪纷乱如麻,每一个猜测似乎都有可能,却又都缺乏关键证据支撑。俞承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太后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更急迫的原因。而这原因,或许才是解开当前所有乱局的关键钥匙。他微微蹙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那股探查到底的决心,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