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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入夏的热风裹着蝉鸣掠过右相府的琉璃瓦,将廊下晾晒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那些猩红的绸缎上用金缕绣着 “囍” 字,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像极了江颖此刻的处境 —— 看着风光,内里却早被无形的网缠得透不过气。

离江颖出阁只剩三日,府里的丫鬟们正忙着将填妆的礼盒往西厢搬,木盒碰撞的 “砰砰” 声混着铜环轻响,在庭院里织成一片喧闹。易晚踩着青石板走进垂花门时,半夏手里的紫檀木匣烫得像块烙铁,里面是原主攒了三年的东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在锦缎里透着温润的光。

“郡主仔细脚下,刚洒了水。” 守门的婆子忙用袖子擦了擦石凳,“我家夫人特意吩咐了,您来了就直接往小姐院里去,她在廊下候着呢。”

王妃派来的两个女卫跟在三步开外,青布裙摆扫过阶前的凤仙花,带起几片打蔫的花瓣。易晚点头应着,掀帘进院的瞬间,正撞见江颖的贴身丫鬟捧着件石榴红的褙子出来,见了她慌忙屈膝:“郡主来了?小姐和徐二小姐她们在里头说话呢。”

江颖的闺房比往常见得更雅致些,窗台上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茉莉,青瓷盆里的清水映着檐角的飞翘。吏部尚书家的徐玲芳正坐在靠窗的绣凳上,手里绞着条珍珠络子,见易晚进来,线轴 “啪嗒” 掉在地毯上,滚到易晚脚边。旁边穿月白衫子的官员之女慌忙起身,茶盏在桌上磕出轻响,将半盏碧螺春溅在描金桌布上。

江颖正坐在梳妆台前试戴凤钗,赤金点翠的凤凰尾扫过镜沿,她从铜镜里抬眼望过来,目光在易晚脸上凝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像毒蛇吐信时闪过的寒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一层温柔的笑意覆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怨毒只是镜光折射的幻影。

“晚晚可算来了。” 江颖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她抬手让丫鬟退下,指尖轻轻抚过钗头的珠花,“我还说要让人去瞧瞧,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易晚将木匣放在妆台上,东珠在匣内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点心意,恭喜你。” 她不想多留,说几句吉祥的话,应付了场面,道别后,便作势要转身,手腕却被江颖轻轻攥住。

江颖的指尖微凉,带着股淡淡的香膏味:“晚晚,急什么呢?” 她拉着易晚往绣榻边坐,裙摆扫过榻上的锦垫,露出底下压着的几本话本,“自上次春游之后,我们可有阵子没好好说说话了。”

徐玲芳忙打圆场:“是啊,郡主,阿颖这几日总念叨你呢。说小时候你们总挤在一张榻上听嬷嬷讲古,半夜里还偷着吃杏仁酥。”

江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明日就要进那四皇子府了,往后想见一面怕是难了。” 她抬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泪珠像沾在花瓣上的晨露,欲落未落,“晚晚,能不能…… 陪我一晚?就像小时候那样,说说话就好。”

易晚的指尖在袖中蜷起,原主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 也是这样的夏夜,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挤在雕花床上,分食一块偷来的桂花糕,江颖说将来要嫁个会骑马的将军,原主说要永远陪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微微发疼。

“我多留会儿便是。” 易晚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江颖衣袖上的熏香,“过夜就不必了,王府规矩严。”

江颖立刻绽开笑靥,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好,听你的。” 她转头吩咐丫鬟,“把我那罐雨前龙井沏上,是晚晚最爱喝的。”

右相江弘路过廊下时,正撞见王氏往屋里送银耳羹。他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见了易晚便捋着胡须笑:“晚丫头来了?正好,让你伯母多留你用晚饭。” 他显然没把女儿和郡主的嫌隙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闺阁女儿的争执就像过家家,转头便能和好如初。

王氏却比丈夫心细,她将银耳羹往易晚面前推了推,瓷碗边缘的热气熏得她鬓角发潮:“尝尝?加了冰糖的。” 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江颖,见女儿要开口,便抢先道,“玲芳你们年纪轻,怕是坐不住,我让厨房备了些新做的藕粉糕,去尝尝?”

徐玲芳几个本就拘谨,闻言忙借坡下驴,行礼告辞时脚步都透着轻快。王氏送她们到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串紫檀佛珠,指尖捻着珠子笑道:“阿颖,娘去看看你爹那边账目算完了没,你陪郡主说说话。” 她走得极慢,门槛都跨了三次才出去。

屋里终于静了下来,只有窗台上的茉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江颖挥退伺候的丫鬟,笑意渐渐从脸上淡去:“让你身边的姐姐也出去吧,我有几句私房话跟你说。”

半夏立刻上前一步:“郡主……”

“无妨。” 易晚按住她的手,掌心能摸到半夏微颤的指尖,“你在门外等着。” 她知道半夏担心什么,但江颖刚才那瞬间的眼神让她直觉,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半夏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木门 “吱呀” 一声合上,将满院蝉鸣关在了外面。江颖突然凑近,身上的玫瑰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望着易晚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 重生。

易晚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骤雨打湿的烛火,晃了晃才稳住。指尖掐进掌心,疼得让她清醒 —— 自己是穿越而来,难不成江颖竟是重生的?

江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沫沾在她唇上,像极了她此刻的神情,带着种诡异的平静:“想清楚了?”

易晚定了定神,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有话就说吧。”

江颖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玉落进瓷盘,清脆却带着寒意:“何必装呢?宫宴之后我就知道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布上画着圈,“若不是重生,你怎会知道我要在赏花宴上推你落水?若不是重生,你怎会突然疏远我,连闻鹤哥哥都避如蛇蝎?”

她忽然加重语气,指尖在桌面上叩出轻响:“你重生得比我早,对不对?就是那次落水之后!上一世你对闻鹤哥哥多痴迷,见了面都要脸红半天,可这次呢?你看都懒得看他!”

易晚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弯痕。她不能打断,江颖的话里藏着太多信息,关于原主,关于那个叫俞闻鹤的男人,甚至可能关乎镇南王府的安危。

“为什么?” 江颖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这一世我又没害你家破人亡,你凭什么把我往四皇子那个火坑里推?你好狠的心!”

她猛地站起身,水红的裙摆扫过凳脚,带倒了旁边的铜炉,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你不知道他是个畜生!前一世他怎么折磨我的你知道吗?他当着下人的面……” 声音突然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求他给我个痛快,他说我背叛他,要我慢慢死,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烂掉……”

江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凄厉又绝望:“是我帮他登上皇位的!是我让闻鹤哥哥把那些信藏进镇南王府的!他答应封我做皇后的,却给了那个只会生儿子的女人!”

易晚坐在绣榻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屋顶上传来极轻的响动,想来是俞承派来的人也被这消息惊到,瓦片摩擦的 “沙沙” 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江颖哭了许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抬起头,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你满意了?看着我落到这步田地,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易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是什么时候…… 回来的?”

江颖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胭脂蹭得脸颊更花:“宫宴那日,我去更衣,路过四皇子的偏殿……” 她的声音突然发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我看见他在里面…… 那个宫女的惨叫声,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响……”

易晚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她刚记起前世的噩梦,转头就自己撞了进去。可这又能怪谁呢?明明握着重来的机会,却还要走老路算计别人,落得这般结局,终究是自作自受。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纠缠成一团,像极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

“时辰不早了。” 易晚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香灰,留下淡淡的痕迹,“我该回府了。”

江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描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易晚没再说话,掀帘而出的瞬间,院外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股熟悉的檀香味 —— 是俞承派来的人在示警。半夏立刻迎上来,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郡主,该走了。”

廊下的石榴花不知何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红的地毯。易晚踩着花瓣往外走,身后传来江颖低低的哼唱声,是小时候两人都爱听的童谣,只是调子被唱得又怨又冷,像根冰锥,轻轻刺在心上。

屋顶上的俞川将最后几个字记在纸上,墨汁晕开在竹纸上,像朵开败的花。他望着易晚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夏日的风,竟比寒冬还要冷。

右相府的红绸还在风中飘荡,只是那刺目的红色里,仿佛多了些说不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