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临窗的软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西府海棠的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粉白的碎雪。易晚斜倚在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摩挲得发毛,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 枝桠上的花苞挤挤挨挨,有的已全然绽开,有的却还紧紧裹着,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自落水那日已过去旬月,药气早已散尽,身子也能像从前般利落行走,可心头的阴霾却一日重过一日。那日屏风后的对话,如同在她心头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郡主,” 半夏轻手轻脚地进来,青布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微尘,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外头的风声... 越发不好听了。” 她将一碗新沏的薄荷茶放在小几上,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易晚收回目光,指尖停在绣帕的莲心处,神色平静无波:“又说什么了?”
“说... 说俞三公子这般君子之风,救了人却不见王府有所表示,怕是...” 半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絮语,“怕是王府瞧不上俞家门第,要白白耽误了郡主的名节。”
易晚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笑意刚到眼底就散了。名节 —— 这二字如同无形的枷锁,用金丝银线缠得华丽,却越收越紧,将她牢牢困在原地。那日她躲在檀香木屏风后,将前厅的对话听了个真切,连俞尚书袖口磨出的毛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俞尚书登门那日,天阴得厉害,他穿着件半旧的藏青官袍,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像淬了冰的针,步步紧逼。
“王爷,” 俞文渊拱手时,袍角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闻鹤鲁莽,那日情急之下唐突了郡主,实属不该。然则众目睽睽,郡主玉体为犬子所触,若不能结此良缘,只怕于郡主清誉有损...”
镇南王易擎苍当时面沉如水,握着紫檀木扶手的手指节发白,指腹上的薄茧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易晚躲在屏风后,看得分明,父王眼中翻涌的,满是不甘与疼惜。
“俞尚书多虑了。” 易擎苍的声音沉缓,像磨过青石的斧刃,“小女尚未及笄,本王与内子还想多留她几年。至于救命之恩,王府自有厚报,断不会让令郎白白出手。”
这话已是明确的推拒,然而俞文渊却不肯罢休。他往前挪了半步,官帽上的铜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王爷爱女之心,老夫明白。” 他微微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郡主金枝玉叶,若因这等事损了清誉,岂不令人痛心?闻鹤虽不才,也是读书明理的君子,若能得配郡主,必当珍之爱之,绝不辜负。”
屏风后的易晚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忍住冲出去反驳的冲动。她知道,以原主天真单纯的性子,绝不会当众质疑自己的 “救命恩人” 和 “闺中密友”。更何况,她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只会被人当作出尔反尔的笑话。
最终,易擎苍以 “小女尚未及笄,婚事容后再议” 为由,暂时搁置了此事。但谁都明白,在名节大过天的世道下,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像暴雨前暂时拢住乌云的风,终究撑不了太久。
“晚儿,” 那日后,王妃阮曾拉着她的手叹息,指尖的银护甲轻轻蹭过她的手背,“你父王何尝不知那俞闻鹤配不上你?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救了你是不争的事实。若断然拒婚,只怕你的名声...”
易晚垂眸不语,看着裙摆上绣着的缠枝纹在眼前晃。她懂父母的为难。在这个女子名节重于性命的世界,她被外男所救,肌肤相触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除非俞闻鹤犯下谋逆大罪,否则这桩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连皇帝都未必能轻易拆解得开。
“郡主,” 半夏的声音将易晚从回忆中拉回,她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还有一事... 江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易晚眸光微闪,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来了吗?她这位 “好闺蜜”,总是在最 “恰当” 的时候出现。
花厅内,江颖正端着茶盏,碧螺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见易晚进来,她立刻放下茶盏迎上来,水红的裙摆扫过凳脚,带起一阵香风,眼中噙着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滚了下来:“晚晚!你可大好了?这些日子担心死我了!”
易晚压下心头的冷意,学着原主的样子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玉钏,软声道:“颖姐姐别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江颖仔细打量她,伸手拂过她的鬓角,动作亲昵得像真姐妹:“瘦了不少,定是受了大罪。” 说着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那日都怪我,若不是我拉着你去船边,你也不会...”
易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天真,眨了眨眼:“怎么能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脚下打滑罢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从胭脂水粉聊到新出的话本,江颖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俞公子那日真是英勇呢!听说他这些日子闭门苦读,说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鬓边的珠花几乎要碰到易晚的脸颊,“我哥哥前日见到他,说他清瘦了不少,想必是心中...”
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间满是 “深意”。易晚却明白她的意思 —— 俞闻鹤这是为情所困,思念她这位救命恩人呢。
好一招以退为进。易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俞闻鹤越是表现得情深义重,外界就会越觉得王府不近人情,把个 “知恩不报” 的罪名牢牢扣在镇南王府头上。
送走江颖后,易晚独自在园中散步。牡丹开得正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得像团火,她却无心欣赏。如今形势比人强,除非能找到俞闻鹤和江颖勾结的铁证,否则这桩婚事怕是推脱不掉,总不能真让原主嫁个伪君子。
可是原主对江颖信任有加,掏心掏肺,从未怀疑过她半分。自己若是突然转变态度,处处提防,只怕会惹人生疑,反倒落了下风。更何况,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话,谁会信?
“晚儿。”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松木香气。
易晚回头,见是父王易擎苍,忙敛衽行礼,裙摆在石板路上扫出轻微的声响。
易擎苍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发间的珠钗落到裙摆的绣纹,眼中满是疼爱:“身子可大好了?若是还觉得乏,就多歇歇,不必急着出门。”
“女儿已经大好了。” 易晚轻声道,指尖绞着裙摆,“让父王挂心了。”
父女二人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脚步声与远处的鸟鸣交织。良久,易擎苍忽然叹道:“俞家那桩事... 你不必忧心。父王总会替你周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拉满的弓,虽未断,却已显吃力。
易晚抬头看他,见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心头一酸:“父王,女儿... 实在不愿嫁与俞公子。”
易擎苍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无奈,有疼惜,还有几分身为父亲的无力:“父王知道委屈你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日众目睽睽,若是断然拒婚,于你名声有碍。你年纪尚小,不知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
易晚沉默不语。她何尝不知?在这个时代,女子名节重于一切。她被外男所救,若是不嫁,只怕日后说亲都会难如登天,寻常人家不敢要,高门大户又瞧不上 “失了清誉” 的女子。
“父王知道了。” 易擎苍拍拍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总不会让你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易晚看得出父王眼中的纠结。镇南王府虽权势赫赫,却也难敌千百年来的礼教世俗,就像磐石挡不住溪流,终究要循着既定的河道走。
几日后,王府设宴答谢俞闻鹤的 “救命之恩”。宴席上,俞闻鹤表现得体,青衫磊落,言辞谦逊,举杯向镇南王夫妇敬酒时,姿态不卑不亢,丝毫不提婚事,只说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然而他越是如此,在场众人就越是觉得王府该成全这段 “良缘”,席间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易晚,带着探究与评判。
宴席过半,易晚借口更衣离席,独自来到花园透气。月华如水,洒在亭台楼阁间,将飞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张无形的网。她靠在朱红的廊柱上,只觉得胸口发闷,连晚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热。
“郡主可是觉得闷了?”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像浸了蜜的刀子。
易晚回头,见是俞闻鹤,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她微微颔首:“俞公子。”
俞闻鹤上前几步,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显尊重,又带着几分亲昵:“方才席间见郡主似乎食欲不佳,可是身子还未大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刻意营造的关切。
“劳公子挂心,已经无碍了。” 易晚语气疏离,像隔着层薄冰。
俞闻鹤却仿佛不觉,继续道:“那日唐突了郡主,闻鹤一直心中不安。本想早日登门致歉,又怕惹人闲话,反而损了郡主清誉。”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 “真诚” 的懊悔。
话说得漂亮,易晚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像钓鱼的人在慢慢收线。她垂眸道:“公子救命之恩,易晚铭记在心。”
“郡主言重了。” 俞闻鹤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在说心里话,“其实... 闻鹤今日有一事相求。”
易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指尖捻着帕子的边角:“公子请讲。”
“闻鹤知道王爷王妃疼爱郡主,不愿早早定下亲事。”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像说什么私密话,“只是如今外界传言纷纷,于郡主名声不利。闻鹤斗胆,想请郡主允准,容闻鹤早日登门提亲,也好堵了那些闲言碎语。”
果然沉不住气了吗?易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迟疑,睫毛颤了颤:“这...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易晚不敢自作主张。”
“郡主说的是。” 俞闻鹤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是朵含苞的玉兰,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递了过来,“这是闻鹤偶然所得,觉得与郡主十分相配,权当是那日唐突的赔礼。”
易晚正要推拒,却听见脚步声传来,是父母带着几位夫人过来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俞闻鹤却趁机将玉簪塞入她手中,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些微的凉意。
“晚晚?” 王妃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易晚回头,见父母相携而来,身后跟着几位面带探究的夫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她心中一惊,此刻再想闪躲,只怕已经来不及了。这场景,任谁看都是私相授受。
俞闻鹤从容行礼,动作流畅自然:“王爷,王妃。闻鹤见郡主似乎不适,特来问候。”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坦然,仿佛只是偶遇。
易擎苍的目光落在易晚手中的玉簪上,那支玉兰簪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像酝酿着风暴的天空。
易晚心中冷笑。好个俞闻鹤,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桩婚事,不成也得成!他算准了闺阁女子脸皮薄,遇此情景只会羞愤落泪,百口莫辩。
月光下,俞闻鹤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易晚面上淡淡的,既不羞愤也不慌乱,抬手将玉簪递给身边恰好走来的半夏,声音清晰平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俞公子,男女授受不亲,恕我不能收下你的礼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簪子太过贵重,还请收回。”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太知道遇到这种说不清的情况下,打直球是最快的解决方案,越是扭捏,越容易被人拿捏。
俞闻鹤一愣,脸上的从容险些绷不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想来他也没有想到,易晚竟不按理出牌。普通闺秀此时不应该是羞得说不出话,或是急得掉眼泪吗?
他握着玉簪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支温润的玉簪,此刻竟有些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