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府晚昭院,窗外的日头缓缓移动,光斑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悄无声息地爬行。易晚手里虽捏着一卷《山河志》,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句行间。
她的心神,早已系在那份送往安平侯府的请柬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次庭院外传来的细微脚步声,都让她指尖微微一顿,侧耳倾听,随即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暗自失笑,想自己前世在谈判桌前等上亿合同签字时,似乎也没这般心浮气躁。终究是……此事于她太过重要。
当丫鬟半夏脚步比平日更轻快几分地进来,声音里压着兴奋禀报“郡主,安平侯夫人的车驾已到府门前了”时,易晚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一股雀跃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她迅速深吸一口气,将那不合时宜的激动硬生生压回心底,面上如同被微风拂过的湖面,迅速恢复成一派符合郡主身份的端庄与温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她对着水晶磨棱镜最后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确保每一根发丝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处衣褶都舒展得体,这才带着无可挑剔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缓步前往萱草堂迎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唯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沁出的一点湿意。
安平侯夫人崔氏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杭缎褙子,配着同色系的马面裙,既显雍容又不失亲和。她一见易晚,便未语先笑,极其自然地拉过易晚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轻轻拍了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好孩子,快让姨祖母瞧瞧。几日不见,瞧着气色倒比先前更润泽了些。前日宫里那场风波,真是想想都后怕,如今可真是大安了?若有半点不适,可千万不能瞒着。”言语间的关切真诚而热络,目光慈爱地流连在易晚脸上。
“劳姨祖母如此挂心,晚儿心中实在不安。”易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笑容温婉,应答得滴水不漏,“托祖母和爹娘的福,精心调养了几日,早已无碍了。那日不过是场意外,倒累得长辈们为我担忧,是晚儿的不是。”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反手虚扶着崔氏的手臂,姿态亲昵又不失恭敬地引着这位贵客往萱草堂内走去。
萱草堂内,熏着淡淡的檀香,老王妃已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雕花榻上,脸上带着期盼的笑意。两位老姐妹相见,自是格外亲热,崔氏快走几步上前,老王妃也笑着伸出手,两人的手立刻紧紧握在一起。
“老姐姐,我可是馋你府上的雨前龙井了,今日定要讨两杯好的!”崔氏笑着打趣。
“少不了你的!知道你喜欢,早就让他们备下了最好的那一罐,连皇上赏的我都藏着没舍得喝,就等你来!”老王妃拍着她的手,眼中满是见到手帕交的欣悦。
两人手拉着手坐下,立刻便打开了话匣子,从年轻时一起偷溜出府看花灯的趣事,说到各家儿孙的现状,又感叹几句时光飞逝。萱草堂内一时间充满了轻松欢快的笑声,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起来。易晚安静地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唇角含着恬淡的微笑,并不刻意插话,只在那青瓷茶盏将空时,便适时地执起小壶,悄无声息地为两位长辈续上温度恰好的茶水,动作轻柔。
闲聊了一阵家常,品过了两盏茶,崔氏仿佛才刚想起什么,侧身从身后侍立的嬷嬷手中取过一部蓝布函套装帧的古籍,函套上贴着泛黄的签条,字迹古朴。她笑着对易晚道:“瞧我,光顾着跟你祖母说话,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晚丫头,你前日不是问起西南那边的风物地貌吗?正巧,承儿那儿收着几本前朝人游历西南边陲的杂记和地理志,我瞧着里头写的风土人情颇有意思,山川走势也描绘得详细,便替你寻了来。”
她将书函递向易晚,语气愈发温和:“承儿那孩子也是个书痴,听闻你想看这方面的书,特特儿从他那些宝贝藏书里挑了些注解详尽、图绘清晰的,说是或许能助你更真切地了解西南景象。他还嘀咕,说郡主竟也对这等枯燥地理志感兴趣,倒是难得。”
易晚心中一阵狂喜,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千层浪涌。但她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她立刻站起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函,如同接过什么珍宝般小心抱在怀中,柔声道:“晚儿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竟累得姨祖母亲自送来,更劳烦世子爷如此费心寻找注解,实在……实在让晚儿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此书太过珍贵,晚儿定当悉心拜读,不负世子爷一番苦心。多谢姨祖母,也请姨祖母务必代晚儿多谢世子爷。”她的话语真诚,眼神清亮澄澈,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优雅无比。
瞧着她明媚的笑颜,感受到她真诚的喜悦,又见她知书达理,态度谦逊,崔氏心下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连连摆手笑道:“不过几本旧书罢了,放在他那儿也是积灰,能到你手里物尽其用,正是它们的造化。你们年轻人多读些书,开阔眼界,总是好的。快坐下,快坐下。”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三人便在萱草堂内伴着茶香果点,漫无边际地闲谈。易晚虽大多时间安静聆听,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但每当两位长辈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或是聊起京城近来的趣闻、某家诗会的佳作、甚至某幅古画的鉴赏时,她总能适时地说上几句。
她的言辞既不故作高深,卖弄才学,也不似寻常闺秀般只泛泛而谈。她往往能精准地抓住话题的核心,或者从一个新奇却不显突兀的角度发表见解,引出的典故也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掉书袋。偶尔说到兴头上,她眼中会流露出一种不同于寻常闺阁少女的、充满好奇与探索欲的光彩,那是在信息爆炸时代培养出的开阔视野和思维模式,不经意间流露,便显露出一种独特的灵慧与见识。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偶尔惊鸿一瞥的锐利,让崔氏越看越是惊喜,越看越是满意。
崔氏伸手握了她的手 ,轻轻拍抚着,唇角的笑压抑不住,眼里的光流星般灿然。
她这暗戳戳打量未来儿媳的、越来越满意的眼神,以及那愈发亲热、几乎要将易晚当成自家小辈疼爱的态度,成功地瞒过了从未谈过恋爱、也从未被长辈催婚过的“职场单身狗”易晚。
然而,却丝毫没能瞒过历经数十年风浪、眼光毒辣如炬的老王妃。
老王妃端着那盏雨前龙井,面上依旧带着温和闲适的笑意,与崔氏说着各家孙辈的趣事,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崔氏那点越来越明显的心思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心下不由暗笑,这老姐妹,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到她那唯一的儿子,安平侯世子俞承,那孩子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儿郎,家世、人品、才学、模样,无一不佳,年纪轻轻便是状元之才,虽看似清冷,但观其行事自有章法。若真能与晚儿……倒确实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堪称天作之合。
只是……老王妃心思微转,刚刚泛起的那点热切又慢慢冷静下来。想到宫宴那日的惊险诡谲,想到二十年前那场血色弥漫的旧事,想到皇室那似有若无、却始终萦绕在镇南王府上空的忌惮……晚儿的婚事,恐怕早已不是两家情投意合、门当户对便能简单定下的了。这京中的风云变幻,暗处的刀光剑影,都让这桩看似美满的姻缘充满了变数和风险。现在,只怕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于是,老王妃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吟吟地,极其自然且巧妙地接过崔氏又一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年轻儿女的话头,转而提起了今春皇家围猎的旧例,聊起了往年围场上的趣事和各家儿郎的表现,成功地将崔氏那点试探的心思引向了别处,不再给她深入试探的机会。
一个下午就在这般看似和谐温馨、暖意融融,实则三方心思各异的氛围中缓缓流逝。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在青石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崔氏虽谈兴仍浓,却也知时辰不早,只得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又拉着易晚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再三嘱咐:“好孩子,日后得了空,定要常来侯府玩,陪姨祖母说说话。若是书中有什么不解之处,或是还想看什么闲书,只管派人来告诉姨祖母,或者……直接让你家下人去问承儿要也行,他书房里杂书最多了!”这话里的亲近之意,几乎已是毫不掩饰。
易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恭敬应下:“姨祖母厚爱,晚儿铭记在心。日后定当常去叨扰姨祖母,只怕到时姨祖母嫌晚儿聒噪呢。”
送走了崔氏的马车,王府门前重归宁静。易晚几乎是强忍着立刻飞奔回院的冲动,保持着从容的步速,抱着那函书回到了晚昭院。
一进房门,屏退了左右,她立刻插上门闩,快步走到书案前,小心地将那函书放下。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甚至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仔细检查书函的外观,并无任何异常。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函套上的丝线,将里面三本线装古籍取了出来。
书页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她先是快速翻阅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些描绘着西南山川地貌、民族风情的图文和密密麻麻的注解,俞承的字迹苍劲有力,注解详实,显是下过功夫的。但她知道,重点不在这里。
她放慢速度,一页一页地仔细触摸、检查。终于,在第二本、那本名为《滇南杂记》的地理志的扉页与内页之间的夹缝深处,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的硬度。
她的呼吸一滞。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乎看不见的粘连处,从中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颜色与书页几乎无二的桑皮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墨字:
“西南路险,商机暗藏,郡主若有雅兴,三日后巳时,城西清风茶馆,共赏春色。”
字迹无疑是俞承的。内容……易晚反复看了两遍,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接招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直接!甚至没有多余的试探和废话!
她记得,茶馆旁有一片桃林……共赏春色?这借口找得倒是风雅又隐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商机暗藏”……他果然看懂了她请柬中隐含的深意,并且给出了明确的回应——他有意合作,至少,有意听听她的“商业计划”。
易晚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条,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努力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然降临的暮色,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三日后的会面,将至关重要。这不仅仅关乎她建立信息网络的计划能否迈出第一步,更可能关系到她能否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一个强大而可靠的盟友,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风浪。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仅要清晰地阐述她的“商业计划”,更要揣摩俞承可能提出的问题、可能存在的顾虑,以及……他可能索要的代价。
合作,从来都是双向的。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点燃了烛火。跳动的火焰映亮了她沉静而专注的脸庞。她将那张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她铺开新的宣纸,磨墨润笔,开始梳理思绪,为三日后的“茶馆之会”,起草一份能打动那位精明世子的、详尽的“合作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