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赛事暂歇,看台上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香帕轻摇间,鬓边的珠翠随着动作轻响。易晚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场中,实则心弦微绷,像拉满的弓,等待着预料中的动静。
果然,片刻后身旁便传来江颖带着怯怯哭腔的声音。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藏着惊惶,冰凉的手指猛地拽住易晚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攥碎那锦缎:“晚晚,我的裙摆沾了泥污,实在不雅,求你陪我去沁芳斋更衣吧。” 她的指尖在颤抖,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
王妃阮氏与老王妃对视一眼,自然不允,阮氏温声道:“让你身边的丫鬟陪你去便是,或是叫两个宫女儿跟着,不必劳动晚儿。”
江颖却不肯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易晚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晚晚,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一起说会儿话了,你就陪我这一次吧… 求你了…” 那略显异常的急切,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让阮氏和老王妃看得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易晚适时表现出心软,轻轻拍了拍江颖的手背,对母亲和祖母道:“母亲,祖母,我陪颖姐姐去去就回,有王府的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安抚了母亲和祖母后,易晚由着江颖拉着她朝御苑深处的 “沁芳斋” 走去。青石小径蜿蜒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奉命暗中护卫的王府女卫如同影子般悄然紧随,脚步轻得像猫。
到达沁芳斋时,斋外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铜鹤香炉还在袅袅地吐着烟。推开门,内里小厅清雅无人,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侧面一扇月洞门通向内室,一屡异香扑面而来。
就在两人走向内室门的刹那 ——
江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出手欲推易晚入内!易晚早有防备,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转便躲开了江颖那一推,再抢先一步反手将江颖推入了内室!
“啊!” 江颖惊叫着跌入黑暗,甜腻的异香瞬间将她包裹,像一张无形的网。
几乎同时,埋伏的三条黑影从屏风后和窗外扑出,手中寒光闪烁,显然是来者不善!
“郡主小心!” 王府女卫疾掠而入,剑光如练,瞬间拦下一人近身缠斗,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易晚慌忙后退,手指迅速拨动腕上特制的镯子,机括轻响,中空银管弹出,细密的药粉扑面而出,瞬间迷晕一人!另一人攻来时,她扬手射出蜡丸迷药干扰其视线,蜡丸在空中炸开,白烟弥漫。王府女卫迅速解决对手后立即援护,一记精准手刀将其劈晕在地。
然而第四名潜伏在内室门后的偷袭者窜出,指风锐利直切易晚颈侧,带着凌厉的杀意!
千钧一发之际,“噗” 的一声,一枚光滑鹅卵石精准击打在偷袭者手腕上,攻势骤缓,那人吃痛闷哼一声。
几乎同时,两道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的身影如风般卷入斋内!一人直扑那被阻滞的偷袭者,手法狠辣利落,肘击膝撞间便将其制服在地!另一人则挡在易晚身前,手中短刀闪着寒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突然增加的人手,使局面大变。王府女卫迅速解决了剩余对手,回护在易晚身侧,并警惕地盯向蒙面的两人。领头的蒙面人自腰间扯下一个腰牌扔过去,女卫接过看后还回,立即对为首的蒙面人低语:“我带郡主离开!麻烦各位收拾一下。”
见蒙面人点头,女卫护着易晚,迅疾从后窗撤离,身影没入窗外花木阴影之中,像两道青烟。
蒙面头领与留下的手下快速清理痕迹,拖走晕过去的黑衣人,抹去地上的血迹,动作麻利得像在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不久后,远处喧哗人声渐近,一群被异响引来的宗室子弟和宫人涌到沁芳斋门口,见到斋内虽有些许凌乱却不见人影,皆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这时,俞承也从另一条路 “匆匆赶来”,玄色锦袍的袖口沾了点草屑,面露 “疑惑”:“听闻此处有异响,过来查看,不知发生了何事?”
就在此时 ——
内室突然传出女子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像被投入沸水中的猫!
紧接着是男子粗重暴躁的低吼:“闭嘴!”
门口众人脸色骤变!一位年轻宗室子弟下意识推开内室门 ——
一阵甜腻的异香飘出,闻得人头晕目眩!
门内景象令人瞠目:四皇子衣袍散乱,玉带歪斜地挂在腰间,双眼泛着不正常的赤红,神情亢奋迷离又带着暴躁戾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江颖云鬓散乱,原本精致的衣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雪白的肩头。她双手无力地试图遮掩,泪痕纵横于苍白的桃花面上,眼神涣散,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现场死寂。所有人被这**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躲在假山后的易晚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活了两世,头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想想前世,她至死都是母胎单身,虽在网络上见过些风浪,却哪有这般冲击强烈?女卫红着脸转过头,尴尬地用手捂住易晚的眼睛,易晚自己用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却悄悄扒拉开女卫的指缝往外偷瞄:咦,那不是四皇子?!俞闻鹤呢?!
她快速扫过现场,忽然在内室角落香炉旁瞥见一小块深紫色的鎏金碎片,样式奇特,上面刻着半朵不知名的花,绝非宫制之物……
俞承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如铁。这局面完全超出预料,他原本以为是俞闻鹤设的局,却没想到会牵扯出四皇子。他意识到这背后只怕还有更深的推手,搞不好四皇子也成了棋子,被人算计得明明白白。
镇南王府众人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个个脸色难看。看到悄悄来到身边的易晚,阮氏一把将她拉到身边,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但想到江颖竟欲将女儿引入此等绝境,眼神瞬间冰冷如霜。老王妃冷哼一声,拐杖重重顿地,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凹痕,眼中满是厌弃。
屋内的靡靡之音还在断续传出,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又恶心。
众女眷面色羞红,纷纷斥鼻掩袖而去,脚步匆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玷污。镇南王府众人也赶紧随着众人远离这腌臜地,裙摆扫过地面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机灵的内侍慌忙上前合上房门隔绝不堪景象,尖声吩咐人回禀陛下,并请众人回避。各府官员带家属赶忙退下,皇家的龌龊事哪里是好掺和的,若不是在场的人实在太多,借她们个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宗亲们却没有着急离开,眼神闪烁间,显然各有心思。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门内隐约传来的破碎呜咽。所有宗室子弟皆面面相觑,不敢多发一言,只等着这大周最尊贵的人来处理这烂摊子。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內监一声带着惊惶颤抖的高声唱喏:
“皇上驾到 ——!”
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水流般迅速跪伏下去,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让出一条通路。只见皇帝面色铁青,龙袍上的金线仿佛都失去了光泽,在一众御前侍卫和內监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皇后面容沉静,紧随其后,但紧抿的唇角也显露出事态的严重性。显然已有耳报神将此地发生的惊天之事飞速禀报了上去。
皇帝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跪了一地的宗亲,最终落在紧闭的内室门上,里面依旧传出令人不安的细微动静。他的脸色更加阴沉,额角青筋微跳,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开门。”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之怒,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碴。
御前侍卫立刻上前,猛地推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 “砰” 的巨响。
室内那**混乱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混合着甜腻的异香,令人作呕。景象不堪入目,比众人想象的还要荒唐。
“成何体统!” 皇帝勃然大怒,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还不快将人分开!”
“是!” 几名健壮的嬷嬷和太监立刻低头屏息,迅速快步涌入室内。她们用早已备好的厚重斗篷迅速将江颖严严实实地裹住,连头脸都遮去大半,然后迅速架离。另有侍卫上前,不顾四皇子的挣扎,强行将他按住,拖拽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得到消息的顾贵妃也急匆匆赶到了。她云鬓微乱,步摇急颤,钗环碰撞发出杂乱的声响。一看到眼前景象 —— 尤其是自己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被裹挟抬走的女子 —— 她艳丽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转为极致的愤怒和怨毒,像淬了毒的花。
“我的皇儿!” 她先是扑向四皇子,心疼得几乎滴血,伸手想去抚摸儿子的脸颊,却被侍卫拦住。随即,她扑在皇帝脚下,死死拉住皇帝的龙袍下摆哭道:“陛下!您都看到了!皇儿定然是遭了算计!求陛下明察,严惩那…… 那不知廉耻、意图攀龙附凤的……”
皇帝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就在此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右相江弘与其夫人,终于闻讯匆匆赶到!江相爷袍带都未来得及整理,头发有些散乱,面色焦急万分;其夫人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全靠身边嬷嬷搀扶着。
他们一到场,恰恰好与正被太监们用斗篷裹着抬出来的江颖撞了个正着!虽然头脸被遮,但那身形、那隐约露出的破碎衣料、以及那绝望的呜咽声,不是他们的女儿又是谁?!
“颖儿!” 江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幸得身边嬷嬷死死扶住。
右相江弘看到女儿这般惨状,再看到现场情形,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的脸色瞬间铁青,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屈辱直冲头顶,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目光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随即又猛地射向刚刚从地上起身、正用怨毒眼神盯着他们一家的顾贵妃!
顾贵妃此刻也正怒火攻心,见到 “罪魁祸首” 江颖的家人到来,尤其是看到江相那兴师问罪般的目光,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她不等江相开口,竟抢先一步,指着被抬走的江颖,尖声斥道:“江相!你养的好女儿!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勾引皇子,秽乱宫闱,该当何罪?!”
见贵妃如此颠倒黑白,江弘一口气憋在胸膛,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噗通一声跪倒地下,直挺挺地向皇帝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沉痛道:“陛下!臣女清白尽毁于宫闱之内,臣恳请陛下圣断,严查幕后元凶,还小女一个公道,亦保全皇家与臣这点微末的体面!”
顾贵妃欲再出言,却被皇帝冷冷的眼风扫过,瞬间止了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看着眼前这一幕 —— 不成器的儿子、痛哭的贵妃、愤怒的重臣、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宗亲们 —— 皇帝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怒火中烧的同时,也更添了几分对幕后操纵者的忌惮。此事处理稍有不慎,前朝后宫都将掀起巨大波澜,动摇国本。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将所有相干人等都看起来!封闭沁芳斋,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向外泄露半句,立斩不赦!”
“传太医!给他看看!还有…… 江氏女,好好诊治,不得有误!” 皇帝冷声吩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摆驾回宫!” 皇帝最后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便走,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皇帝一走,现场的压迫感稍减,但气氛更加诡异。
顾贵妃狠狠瞪了右相一眼,冷哼一声,快步跟上御驾,裙角飞扬间带着一身的戾气。
右相江弘急忙扶住几近崩溃的夫人,看着女儿被抬走的方向,眼神悲痛而愤怒,更充满了冰冷的决绝。今日之辱,江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其余人等这才敢慢慢起身,个个心有余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纷纷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快速散去,像一群受惊的鸟。
想到刚才在远处看到的一切,易晚心中波澜起伏。镇南王府众人也随众人一起悄然离宫。俞承站在远处,目光扫过迅速被封锁的沁芳斋,又瞥了一眼右相愤然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事情,绝不可能就此结束。那幕后之人将皇子和重臣之女一同拖下水,所图必然极大,像一张张开的巨网,笼罩在京城上空。
那日,各府人马在一种极度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匆匆离宫。尽管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无数的猜测和惊骇,可皇家的丑闻如何敢宣之于口?无人敢在外议论半分,甚至回府后对至亲之人都三缄其口,只将惊疑深深压在心底。宫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笼罩在京城上空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涉及到皇子与重臣嫡女此等骇人听闻的丑事。为了尽可能地挽回皇家颜面,平息右相府的滔天怒火,皇帝在经过几日的权衡与挣扎后,不得不做出妥协。
最终,由顾贵妃极不情愿地出面,对外给出了一个勉强维系体面的说法:称四皇子于宫宴上对右相嫡女江颖一见钟情,情难自禁,恳请陛下赐婚。皇帝感其诚意,已允准纳江氏为四皇子正妃。
这道旨意一下,京城哗然。但凡那日在御苑稍有察觉者,皆知此说辞荒谬至极,但无人敢戳破。这已是皇室能给出的、对江颖和右相府而言最 “体面” 的交代。一桩骇人的丑闻,就这样被强行扭转为了一桩 “天家恩典” 的婚事,像用华美的锦缎包裹住腐臭的垃圾。
而被接回右相府的江颖,自那日后便如同彻底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哭闹,也不再恐惧,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对外界的任何声响、甚至父母的呼唤都毫无反应,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御医来看过,只说是惊惧过度,心神溃散,需慢慢调养。右相夫人见到女儿这般模样,心碎欲绝,每日以泪洗面,府中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悲戚与屈辱的氛围之中。右相江弘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每每下朝归来,看到女儿空洞的眼神和夫人红肿的双眼,他眼中的阴沉与寒意便愈发深重,像酝酿着风暴的乌云。
皇帝心中的怒火并未因这桩强行促成的婚事而平息,反而愈烧愈旺。他绝不相信此事仅是意外或巧合。一声令下,一场无声却血腥的彻查在宫闱深处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开始搜捕猎物。
探案的目光首先便死死盯住了沁芳斋。那日当值的宫人、侍卫,一个不落地被秘密带走严加审讯。很快,便有人熬刑不过,或是吐露了曾见过可疑人物出入,或是招认了自己玩忽职守。严刑拷打之下,又牵扯出更多陈年的污秽:谁与谁对食结盟、谁曾偷传宫中之物、哪个管事嬷嬷收受外臣贿赂行些方便…… 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里被掩盖在富丽堂皇下的肮脏勾当被翻检出来,像 maggots 从腐肉中爬出。
皇帝闻报,更是怒不可遏。他深感这宫禁之内竟已糜烂至此,自己的眼皮底下竟藏着如此多的魑魅魍魉!盛怒之下,他不再细究哪些与沁芳斋事件直接相关,哪些只是陈年旧账,但凡查实有违宫规者,一律从严处置!
几日之内,宫中专司刑罚的慎刑司门槛几乎被踏破。不断有宫人被秘密拖走,凄厉的求饶声短暂响起后又戛然而止。冰冷的廷杖击碎骨骼,染血的麻袋在深夜被悄无声息地运出宫门,投入乱葬岗。血腥味仿佛透过高高的宫墙,弥漫了整个京都,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朝廷上下,文武百官虽不明具体细节,但皆能感受到那从紫禁城中弥漫出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