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折回到平阳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他径直走向书房,开始写信。
虽说平阳那里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可还是需要再完善一下,避免出什么乱子。
第一封信,写给还在平阳的副将,看好部下,军中一切军需今后必须经他本人批准方可支取,不得擅作主张。
剩下几封,写给平阳那些产业的掌柜们。
上次回去时,他亲自筛选了一番,只需定时敲打一番即可。
几封信写完,他放下笔,难得放松脊背靠在椅子上。
管家端了一盏新茶进来,“世子,厨房做了饭菜,要端上来吗?”
“不用。”江折睁开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有人去看父王了,我不是交代过,除了我找来的大夫和伺候的人,任何人不可入内吗?”江折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听起来脊背发凉。
管家声音发颤:“是雪姨娘,她说托人找了药方,功效奇佳,能治王爷的病,还说王爷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好转,定是有人别有用心……”
“而且二少爷也在,我们实在是拦不住,恐伤了主子。”
“她进去了多久?”江折问。
“大约……小半个时辰。”
“进去前和进去后有什么异常没有?”
管家想了想,摇头道:“并无异常。”
江折冷笑,他光顾着忙外面的事,家里都要着火了,总有些不安分的人,片刻不让人消停。
也罢,赶紧解决了,好过成婚后让公主看了笑话。
管家出去后,江折轻叩了三下桌面,便有一个身影从侧窗翻身进来。
“去查,查雪姨娘,查二公子,查他们的人际往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属下领命。”
……
“真是大忙人啊,都好几天没看见你人影了。”门口,赵子玄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锦袍,手里是一把画满了各种图案的折扇,十分招摇的站在那里。
整个人从头到脚看起来跟正经这两个字不沾半分边。
“你怎么来了?”
“啧,来看看你这个老朋友,看看你有没有累死。”
“没死。”
“看出来了,”赵子玄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拍,“说起来,都要成婚了,怎么还不把心思放在大婚上,费尽心思求娶来的人,可一定要上心。”
“并非是我不上心,只是家宅不宁,我不想让她看到这些腌臜事,大婚的事宜我都安排好了。”
赵子玄又啰啰嗦嗦的说了好多注意事项。
江折有些好笑道:“你一时半会又不成亲,怎么了解的这么多,莫不是有了中意的人?”
“我还不是替你操心,平阳王那个样子,肯定是没法替你操办了,你那些个姨娘,不从中作梗就算了,你刚回京城不久,身边少个商量的人,作为你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我自然要上心些了。”
江折看着他,赵子玄这人平时很不着调,说话做事没个正形,可真到了正事上,他比谁都认真。
“喜服试过了,宫里送过来的,做工很精细,那些名目我亲自看了,路线也已经定好,我为了这一天等了那么久,自然事无巨细。”
“你做的这些,那位瑶台公主都知道吗?”
“无需公主操心,我自会处理妥当,她也有她要做的事情,我只想让她少累一些。”
“道理不是这样的,若是你们成婚后,你还是一切都自己扛,不让她插手,她会怎么想呢,这亲近的人之间还是要多多相互麻烦才是,这样感情才能长久。”赵子玄说的头头是道。
江折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
“能得到你一句认可,我做这些也是值当了,你说说,你都要成亲了,我却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赵子玄很是懊恼。
“是你不收心,看上去谁都喜欢,实则谁都不喜欢,真正的喜欢,应当是你每次濒临绝境,一度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想起她的样子,想到如果坚持下去说不定就还能多见上几面,于是就舍不得死了,还想要好好活着。”
“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呢。”
“不过是差一个契机罢了,也需你真心相待。”江折认真同他说。
……
天还没亮,江折就醒了。
乌发膏有一阵淡淡的清香,很好闻,涂在头皮上冰冰凉凉的。
收拾了一番,他想着今日要去见公主,就听到了坏消息。
“世子,王爷不好了。”派去伺候的人匆匆忙忙的带来了这个消息。
他赶去前院,看见大夫正守在床边。
“世子,王爷的身子本就虚弱……”
江折比谁都平静:“还有多久?能撑到六月初吗?”
“有一法子,很凶险,能吊着垂死之人的命,保人一月不死,至于一月后……”
“那就用上,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就是,你办好这件事,诊金翻十倍。”
而平阳王突然出事,江折也找到了原因,还不是雪姨娘和老二,生怕平阳王被他这个不孝子害死了,以后就在府中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暗地里找遍了江湖术士还有各种偏方,结果遇到了骗子,差点一碗药就把平阳王送走。
江折倒不是担心平阳王,就算他死了,这也是有了罪魁祸首,还方便他肃清府内了,可是他要是死了,自己就要守孝三年,别说婚期要推迟,这桩婚事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毕竟,陛下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准呢。
他费尽心思得来的婚事,就差这么一步就能夙愿以偿,谁敢来坏事,他就杀谁。
好在是人还没死,他直接把两人的月钱扣到最低标准,禁足一月,不许出偏院的门。
……
“母亲过世的时候,只有我和几个保护我的人回来了,他很冷漠,连一点伤心的表情都没有。”江折喃喃道。
“后来他一个一个的往王府里带人,最过分的一次让我叫一个姨娘母亲,我不愿意,他就狠狠的打了我三个巴掌,疼的我整整一个月吃饭都很费劲,只能喝粥。”
“你想让他……死吗?”赵子玄弱弱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弑父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恨不得将这个人碎尸万段,后来轮不到我动手,他就被昔日的部下算计下了毒,我也就释怀了,一个将死之人,吊着他一口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最痛苦。”
“我也并不打算把这些说给公主听,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说了会让人心有芥蒂,我知道她虽然表面冷淡,但实际上对亲情看的特别重,她的母妃被打入冷宫,她经常偷偷去看,两年前她母妃在冷宫病逝不能声张,亲族避之不及,她就在冷宫把人安葬了,至今还会去祭拜,这些事还是陛下同我说的,这宫里的事情瞒不住他,可他愿意帮公主瞒下这件事。”
“我想,这也许就是他们兄妹二人至今感情和睦的原因,若没有这层关系,想要接近公主,又是何其难?”
……
六月初二,宜嫁娶。
陛下赐了新宅子。
江折早早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搬到了新宅子,原本他也置办了房产,既然陛下下旨,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于平阳王府,他把平阳那里的管事和嬷嬷接了过来,帮他打理。
这处宅子很大,他为公主准备了很多东西,再加上公主要带来的东西,放下绰绰有余。
祝怀湘起了个大早。
流程一直进行到下花轿。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向祝怀湘伸过来。
祝怀湘看着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就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们十指相扣,严丝合缝,轻易不会分开。
又是一系列的流程。
陛下,皇后,王公贵族,来了很多人。
幸好这宅子足够大。
洞房花烛夜。
祝怀湘闭着眼等着,手上还捻着佛珠。
好在都很有分寸,没让她等太久。
声音一直到了门外,喧闹一时,又渐渐散去。
推门的声音传来,江折走了几步,又在几步之外定定站住。
一直到屋内的侍女和嬷嬷都离开了,江折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很重要,这一天意义非凡,这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他有些话,必须要同公主在今天说。
“你为什么……还不掀盖头啊?”
江折轻笑了一下。
“一生只此一次,有些舍不得。”
随后他的手轻轻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轻柔的掀了起来,祝怀湘的视野一下子就明亮了。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
“殿下今天……很好看。”
“世子今日也是……不遑多让。”
祝怀湘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间,“看来这乌发膏效果不错。”
“殿下赐予的,每日都会用。”
祝怀湘看着他,实在禁不住笑,这一日很累,可她看见眼前的人还是忍不住笑。
何其有幸,她能嫁给喜欢的人。
想想当初在宫宴上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很危险,想要远离。
后来稍微熟悉了,又觉得这人寡言少语,像木头,又像冰。
再后来,赐婚,察觉心意,坦诚相待,每一步都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却又水到渠成。
“殿下,我可以称呼殿下的小名吗?”
“什么?”
“团团。”
“你怎么知道的?”祝怀湘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
这小名只有父皇母妃叫过,也只是私下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了。
“我第一次见公主,不是在那日的宫宴上,是十一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先帝召父王回京,我也跟着去了。”
“那个时候我心里不好受,迷迷糊糊的一个人散心,还走错了路。”
“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园子,有很好看的花,我想着与其到处走,还不如就呆在那里等人来寻,只是多半要受一顿数落。”
“再后来,我听见有几个人在说话,好像是在玩捉迷藏,看起来他们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他们玩着玩着,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睡着了。”
“睡的半梦半醒,我听到一个声音:找到你啦!”
“那个声音好近好近,我刚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她编了精致好看的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我是江折,我是这么回答的,当时真的是愣住了,刚醒,还很迷糊。”
往事历历在目。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睡觉不应该在寝殿吗?”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江折低声说。
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公主,怎么了?”
是年少的叶拂云。
“抓到人了,又好像没抓到。”祝怀湘很是苦恼。
“那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吧,我父皇很厉害的,很快你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江折很想说,其实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某种意义上。
话到嘴边,他说:“好啊。”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我叫——”
“团团,你在哪儿啊,快出来。”
小姑娘转过身,高兴的挥手:“母妃,我在这里呢!”
一同来的还有那时的皇帝和平阳王。
当着陛下的面平阳王不好发作,只能听着陛下劝诫他不要过于哀思的话。
江折心里冷笑,你看这个人哪里有半分伤心的样子。
只是他心情稍好,团团应当是那个人的小名。
再后来,他知道了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祝怀湘,知道了她的封号是瑶台。
祝怀湘静静的听着这些话,这些话不知道他心里藏了多久,才在今日,没有丝毫迟疑的说了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明明她以为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江折对她如此不同。
只是他说的这些事情,她也只是有个大概的印象,初遇不久,母妃就出了事情,虽然宠爱还是一如既往,可就是有些事情变了。
她渐渐变得不爱说话,同从前的伙伴来往也越来越少了。
七年,她从前活泼的性子一点点被磨灭,衣服也从桃粉色,鹅黄色,变成了月白色,水蓝色,越低调越好。
“我不想骗你,对于你说的这些,我记得的真的不多了。”祝怀湘略带歉意的看着眼前人。
就算没有那个变故,恐怕她也记不住,虽然只有十八岁,可也经历过很多事了,江折说的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江折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的,喜欢殿下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我要喜欢你的,是我想要娶你,是我想要和你一生一世,我从来都不想让殿下心里有任何的负担,今日同殿下说这些,也不过是把我心中珍视的记忆分享给殿下,仅此而已。”
“臣同殿下,还有一生一世要走呢。”江折牵起她的手,俯身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
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面何其仓促,七年后重逢,是蓄谋已久。
无论过程如何,他总算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