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暧昧
暮色压过残破的城垣，灰蒙的天光落进临时救护所的木窗。
空气中混着草药、尘土与淡淡的硝烟，伤者断断续续的呻吟，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谢清晏正低头整理包扎用的纱布，指尖细细抚平布料上的褶皱，动作轻缓。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微凉的晚风。
他不必抬头，也能猜出是谁。
陆望海身上还带着城外阵地的寒气，军装肩头沾着尘土，袖口处隐约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目光安静落在谢清晏的背影上。
谢清晏握着纱布的手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陆长官。”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屋内休息的伤员。
陆望海颔首，脚步放得极慢，走到一旁的木桌边停下。桌上摆着半盏凉透的茶水，还有几包分装完毕的草药。
“城内药品还够支撑几日？”陆望海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稳，视线却不自觉落在谢清晏白皙纤细的指尖。
“省着用，大约三日。”谢清晏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将捆好的药包堆叠整齐，“再往后，就需要冒险穿过封锁线运送物资。”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响，沉闷地撞在城墙之上。
陆望海沉默片刻，低声应道：“这件事，我会安排人手。你不必跟着涉险。”
谢清晏抬眸，恰好撞进陆望海深邃的眼底。
四目相接的一瞬，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亲昵的触碰，可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混杂在乱世的萧瑟之中。
谢清晏率先收回视线，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他转过身，收拾散落的药草，以此掩饰心底骤然泛起的慌乱。
他明明知道时局动荡，生死难料，不该生出多余的念想。可每一次见到陆望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总会轻轻颤动。
陆望海望着他的背影，喉间微紧。
他见过战火纷飞，见过生离死别，早已习惯不动声色。唯独面对谢清晏时，心底总会多出几分难以克制的柔软。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许。
“近日城中不太平，入夜之后，尽量不要独自外出。”陆望海的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我知晓。”谢清晏轻声应答。
晚风穿过窗棂，吹起谢清晏额前一缕碎发。
陆望海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差一点就碰到那缕发丝。最后，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攥成拳，垂在身侧。
咫尺之间，克制才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选择。
乱世浮沉，前途未卜，谁都不敢轻易许下承诺。可藏在眼底的在意，骗不了任何人。
谢清晏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低头看着桌上干燥的草药，指尖微微蜷缩。
“前线战况……还顺利吗？”他换了个话题，试图驱散这暧昧压抑的氛围。
陆望海淡淡摇头：“敌军攻势很紧，防线压力很大。”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零星的灯火陆续点亮，在破败的街巷里摇摇欲坠。
“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托人捎信给我。”陆望海顿了顿，补充道，“无论何事。”
简单一句话，分量却很重。
谢清晏抬眼看向他，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淡，像寒夜里一点微弱的星火。
“多谢陆长官。”
这一声道谢，温柔又疏离，分明划着界限，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陆望海望着他的笑意，心口轻轻一震。
他停留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还有军务等着处理，不能久留。
“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保重。”
“您也是，务必保重。”
陆望海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沉沉暮色里。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谢清晏一人。
他缓缓抬手，轻轻按住自己跳动过快的胸口，目光落在方才陆望海站过的位置。
方才短暂相处滋生出的暧昧，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清楚，这份萌生的情愫，生于战火，悬于刀尖。
可心动不受控制，就像暮色总会降临，晚风总会如期穿过窗沿。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收回纷乱的思绪，重新拿起桌上的纱布，继续手头的工作。
只是方才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城外，陆望海走在昏暗的街巷中。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他抬手摩挲了一下方才悬在半空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咫尺之间，淡淡的草木药香。
前路茫茫，战火不休。
可他心底默默记下了方才那一抹清淡温柔的笑意，成为黑暗之中，独属于他的一点念想。
两人依旧没有挑明心意，没有相拥，没有告白。
可藏在克制之下的牵挂与心动，在硝烟弥漫的孤城之中，悄悄蔓延生长，结成细密难解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