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文物局大楼时,已是下午。阳光失去了午间的力道,变得温煦,斜斜地铺在台阶上。
宋景淮在最高一级台阶处停住脚步,微微眯眼,迎着光。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半步远的林若星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评估后的肯定。
“关键的几个技术节点,你解释得很到位。”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评价,“周处长最后那个关于地下水位影响夯土基础的问题,如果不是你准备的补充数据,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资料是团队整理的,我只是陈述。”林若星的心跳在成功的松弛后,依然保持着某种惯性的警觉。阳光有些晃眼,她稍稍偏过头,“现在只是拿到了施工许可,监督小组入驻后,真正的磨合才开始。”
“我知道。”宋景淮简短回应,迈步向下走去。他的步伐稳健,没有胜利后的张扬,只有目标推进后的冷静部署。“李琛会跟进后续对接。从现在起,这个项目的日常协调和汇报,由你直接负责。”
这不是商量,是任命。林若星脚步微顿,随即跟上:“我明白。” 这意味着她将被正式纳入这个核心项目的管理链条,而不再仅仅是“顾问”。
坐进车里,还未驶离,李琛的电话就来了。
“宋总,冯总那边有突破。”李琛的声音压着兴奋,“做空资金的几个关键离岸账户,虽然层层伪装,但冯总通过特殊渠道反向追踪,发现资金流动的路径终端,和赵明远妻弟在海外控制的壳公司有重合。”
宋景淮眼神倏然转冷,开了免提:“证据链?”
“正在固定。冯总说,对方很狡猾,用了多重嵌套,完全拿到可以摆上台面的证据还需要时间,但方向已经明确。最晚明天,能有初步的关联性证据。”
“让他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明白。”电话挂断,车厢内恢复寂静,但空气已然不同。城南项目的曙光初现,但另一战场的阴云却更加浓重险恶。
林若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低声分析:“如果真是赵明远,他绝不会只从欧洲下手。项目通过的消息马上会传开,他国内的反扑可能会更快。”
“嗯。”宋景淮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侧脸线条绷紧。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肢体语言,但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进入临战状态的猎手。那短暂的、因项目通过而产生的些许松弛,瞬间消失殆尽。
晚上,车子没有驶向常去的酒店或高级餐厅,而是拐进了一片安静的胡同区。
餐馆隐蔽在巷子深处,门楣低矮,只在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内部是改造过的四合院,天井里植着石榴树与翠竹,包厢是原有的东厢房,陈设简单却洁净。
宋景淮显然熟门熟路,无需菜单,向穿着棉麻衫的老师傅点了几个菜,并要了一壶烫好的绍兴黄酒。
“这里安静。”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替她斟了浅浅一杯,“项目第一阶段,算是过了。”
林若星接过温热的瓷杯,酒香醇和。这环境让她有些意外,与他平日展示的形象格格不入。
“没想到您会知道这种地方。”
“工作需要的光鲜场合太多,”宋景淮自己也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私下里,图个清净。”
菜是家常做法,却极为精致。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一道简单的清炒豆苗,火候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宋景淮忽然开口,目光看着窗外天井里被灯光照出影子的竹叶:“我父亲生前,偶尔会带我来这儿。他说,很多重要的事,反而要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才能想得清楚。”
林若星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已故的家人,且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时刻。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白手起家,场面上的事比谁都精通,”宋景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私下嫌应酬累,就爱找个角落,吃口踏实饭菜。”
宋景淮目光从天井收回,落在林若星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又浮现了一瞬,但很快沉入眼底。“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有点像他。不纠缠细枝末节,直奔核心,而且……”他略一沉吟,“耐得住压力。”
这评价超出了工作范畴,带着某种个人化的观察。林若星觉得被酒意熏染的脸有些发热,垂下眼,专注地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是么。”
“我母亲性格相反,柔和,但骨子里极韧。”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段必要的说明,“他们出事那年,我十二岁。葬礼后第二天,我奶奶就去了公司。很多人觉得宋家要垮,但她坐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稳住了所有人。”
他不再说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包厢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拂竹叶声。那沉默并不尴尬,却沉甸甸的,压着一段从未宣之于口的过往。
林若星抬起眼,看着他。他坐姿依旧笔挺,但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倦意,仿佛长久支撑的壁垒,在此刻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泄露出一线真实的缝隙。
她没有说“别太累”或“有我在”之类的话。那些话语对于此刻的他们,对于宋景淮这样一个人,都显得太过轻飘甚至僭越。
她只是拿起酒壶,将他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漾,映着顶灯温暖的光。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难以解读。
他没有道谢,只是重新端起了酒杯。
离开时,夜色已浓。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光和头顶一弯清冷的月亮。青石板路在脚下微微反光。
宋景淮走在前半步,步子不疾不徐。林若星跟在侧后方,两人之间保持着惯常的距离。脚步声在幽深的巷子里回响,清晰而孤单。
走到一处拐角,月光被高墙遮住,光线陡然暗下。宋景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似乎是为了让她跟上。林若星下意识地趋近了半步。
就在那一瞬,两人的手臂在昏暗中间隔不过寸许,衣袖几乎相擦。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清晰而具体,却没有触碰。
月光重新洒下来时,距离依旧。只是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完全同步。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踏着同样的节奏,沉默地走向巷口等候的车。月光将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墙面上,时而分开,时而微妙地重叠。没有人说话,但某种无言的、在共同历经压力与短暂的松弛后滋生的东西,如同这秋夜的寒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第二天,冯瑞雅从欧洲传回了确凿的证据。做空资金的源头确实指向赵明远的大舅子,但更让人震惊的是,其中一部分资金竟然来自宋氏的一个合作多年的信托基金。
“这意味着,赵明远可能买通了我们内部的人。”视频会议里,冯瑞雅脸色凝重,“而且职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财务信息。”
宋景淮眼神冰冷:“查。”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林若星敲门进来时,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轻声问。
宋景淮转过身,看着她:“帮我个忙。”
“什么?”
“查查财务部所有人的背景,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流动的。”他的眼神很锐利,“但要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林若星心头一紧:“你怀疑……”
“我谁都不怀疑。”宋景淮打断她,“但也谁都不能完全相信。”
这话很冷酷,但也很现实,在商场上,信任有时候是奢侈品。
林若星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若星以“了解公司财务流程”为名,开始接触财务部的资料,她做得很谨慎,每天只查一点点,而且每次都找不同的理由。
与此同时,城南项目正式启动。施工队进场那天,林若星和宋景淮都去了现场,工地上搭起了临时指挥部,各种工程机械整齐排列。
藏书楼被特殊的防护网围了起来,像一位被精心保护的老者。林若星站在楼前,忽然想起沈老说的话——“有些东西,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想什么?”宋景淮走到她身边。
“在想,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林若星轻声说,“为了保护一座楼,付出这么多代价。”
“值得。”宋景淮说得毫不犹豫,“因为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他看着那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眼神深邃:“我父亲常说,一个企业能做到多大,不在于它赚了多少钱,而在于它留下了什么。宋氏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实实在在做事的口碑。”
他转向林若星:“这次的事,虽然危机重重,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谁是真朋友,谁是假盟友。也看清了……”他没有说完,但林若星明白他的意思。
也看清了她。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穿梭,在这片喧嚣中,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座历经百年风雨的藏书楼。
夕阳西下,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