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郑杏树播放清场广播的时候,豆大的雨滴开始砸向图书馆落地窗。
她看了眼外面突来的雨势,连忙起身先将窗户全部关好。
“嗳哟,怎么突然下起雨了?”
“爷爷,你有带伞吗?我们要怎么回去呀?”
“安安,别担心。奶奶带了雨衣,一会儿就给你穿上。”
少儿阅览室的家长听见广播都带着孩子们出来了,图书馆前厅霎时乱成一团,郑杏树皱眉数了数有几个小孩。
随后她快走几步,经过一排走廊拐进角落一间储藏室里。
木门没带锁,一推就进。郑杏树在里面扒拉出几把旧伞,有长柄有折叠。
她抱着这些伞回到前厅,把它们分给那些带小孩的家长。
把这些人都送走后,她总算可以做收尾工作。
大部分来长期学习看书的人,大概性格都比较谨慎,会在包里放一把备用伞,因此留下的人不多,郑杏树让剩下的两三个人可以到一楼的大堂等。
“这儿要闭馆了,一楼下面有沙发可以坐。”
“对,没事儿。待到什么时候随你们。”
“这栋楼到晚上九、十点钟才会清人。”
把年轻人也送走后,郑杏树回头一看,陈尽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郑杏树:?
刚刚人还在这儿看雨呢,怎么一下不见了。
她小步跑到落地窗旁边往下看,陈尽竟然径直走进了雨中。
郑杏树脑子里再次冒出一排问号。
顾不得什么,她再次检查了一遍馆内门窗和用电设施,包都没怎么收拾,拎起自己的长柄大伞,快速追了上去。
黑色的大伞罩在头顶的时候,陈尽已经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雨珠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掉落,划过漆黑深刻的眉骨,骨碌碌地滚进衣领。
丰沛的雨水有如一场甘霖,把他心底的情绪冲得四分五散,陈尽觉得浑身发冷,可那种憋闷感已减轻了很多。
直到再次看到郑杏树。
“你……”
郑杏树本来是要说话的,虽然追出来的时候就没组织好语言,但她本来应该是要说点什么的。
可陈尽看她的眼神太过冷漠木然,让她一下子嘎巴堵在那里,啥也说不出来了。
陈尽转头,径直朝前走去。
郑杏树呆了一下,伞条件反射跟他移动。
“哎,你、你,怎么能淋雨呢?”
啥也不说了吧。
她只能继续追上,还得小跑几步,才能牢牢把人圈在自己伞底。
这把长柄大伞,还是她妈妈清明回老家祭祖的时候,顺手多买的一把。
因为不想数数用自己用过的,郑妈妈就买了两把,同一个色系,既大又结实,郑杏树就一直留在馆里,至今也没让自己淋过雨。
可是伞再大,也架不住陈尽不配合。
郑杏树两手握伞,撑的手臂都有点酸了,没走多久,陈尽唰地一下停下脚步:“你跟够了吗?”
在郑杏树听来,陈尽声音很平,语气没有什么波澜,甚至看她的眼神也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但就是莫名让她不敢说话。
“我、你……”
郑杏树眼神闪烁,陈尽比她高了一个头,两人站在同一把伞下,就这么俯视她。
雨帘包围着诡异的氛围,无声蔓延。
陈尽唇角蓦然牵起一个笑容,抬步往前。
郑杏树一惊,下意识后退。
陈尽笑容顿住,抬手猛的打掉她的伞。
啪地一声响,长柄大伞落地,被风吹走两步远。
直到雨丝浇在身上,打了个寒颤,郑杏树依然没回过神来,陈尽丢下一句【别再跟着我,你知道你这样很烦人吗?】又是转头就走。
郑杏树眨眨眼睛,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往回跑两步捡起了伞,把伞肚子里的水都倒了出来,又抖了两下。
然后转过头沿着陈尽走过的路往前走——她也要回家,只能走这条路。
陈尽在做了那样的事后,走的不急。
郑杏树走得也不急,她抬手抹了抹脸,刚淋了两下雨,她身上已经有些湿了。
雨水很凉,落在脸上,还怪痒的。
前方的背影隔着茫茫大雨,在郑杏树看来好像已经变成一个陌生的符号。
不知走了多久,手背上传来的湿痒、闷痛终于唤回了她的理智。
郑杏树低头,发现自己右手背轻微红肿了。
刚刚陈尽打掉伞的时候,不小心打到她了。
陈尽,竟然敢、打、她。
我他喵,竟然被、打、了。
天边响彻一阵雷声,两个想法轰隆隆的穿进大脑时,郑杏树嘎嘣一下,脑回路断了。
她怒气冲冲的往前跑去,直接就跑到了陈尽跟前,噼里啪啦开骂: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好心拿伞撑你,你竟然打我?”
“你这样是不对的,没有教养没有礼貌,你知道吗陈尽?”
“这是混账行为!还打掉我的伞,害我被淋湿了。”
“你还走?你快给我站住?”
“你说你是不是脑子…”郑杏树逮着人就骂了几句,过了嘴瘾后稍稍咽下更过分的话。
她从小到大就没怎么骂过人。
在家里那一圈范围有妈妈出头,初高中即使住宿,在学校里也有爸爸出头。当天受的委屈,往往第二天就能够得到梳理解决。
她骂不出什么特别难听的话,此时此刻,郑杏树迟钝地感觉到有些难受。
陈尽只在她追上来的那下感到惊讶。
郑杏树越走越慢,没发现其实陈尽已经配合慢下脚步。
听着她颠三倒四的叫骂声,理智回笼后的陈尽眉心紧蹙,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痛苦。
刚刚…他都做了什么?
没等那种“自厌、愧疚”的情绪升腾,被完全理清晰。
又听见郑杏树想骂自己脑子有问题。
陈尽顿住,眼神一冷,眼风跟刀子似的刮向她。
郑杏树:“……”
妈呀,他真的好凶。
郑杏树咬唇,瞪大眼睛。
倔犟强撑跟他对峙几秒。
下一瞬,她做了个自己回家后,复盘都想不明白的举动。
她猛的往前扎了几步。
因为冲动,甚至丈量不好距离,差点扎人陈尽怀里。
郑杏树把伞怼陈尽身前,见他不拿,又强硬拉过他双手握住伞柄。
陈尽的手冰凉,郑杏树把伞给他之后,匆匆丢下一句“下次见面还我”,便立马扣上了自己外套帽子,转身像个电动小马达一样飞快跑回家。
*
因为这一次的英雄救美(郑杏树定义),郑杏树病毒免疫系统光荣负伤,喜提:两盒999感冒灵。
郑杏树回家后光速剥了衣服洗了个热水澡,并没有换睡衣,而是穿了一套和平时上班差不多的便服。
然后接通了郑妈妈给自己打的电话。
“喂,妈妈。”
“数数,我看你们那边暴雨红色预警,你下班没淋到雨吧?”
“没有,我有伞怎么会淋到雨?”郑杏树说:“我刚回到家。”
郑妈妈只是随口问一句,她知道郑杏树平时会放一把伞在工位上,因此也没有多着急,要叮嘱的主要是:“不知道这雨要持续多久,如果明天路面有积水的话,你记得打车上班啊。”
郑杏树笑了一下:“这么近打车上班,都不知道师傅接不接。”
“你别管师傅接不接单。”郑妈妈说:“有钱怎么会不接,总之你记得,上班多带件外套,最近换季,别感冒了。”
“好啦,妈妈。”郑杏树嘟嘴抱怨郑妈妈啰嗦:“我饿了,先煮点东西吃,不跟你说了。”
“诶数数?”郑妈妈叫住她,狐疑:“怎么听你声音怪怪的。”
郑杏树一惊,张了张嘴。
妈妈可真是敏锐。
她暗暗感叹,随即作出一副蔫巴巴的语气:“没什么,就是今天又被陈尽凶了而已。”
郑杏树本来心情就有点低落,这样一点儿也没引起郑妈妈怀疑,反而还让她就这样被放过。
郑妈妈安慰她几句,让郑杏树多看书上网学学,她也没什么可教的…先慢慢来,然后就挂了女儿的电话。
松开手机后,郑杏树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为了陈尽,她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撒谎。
郑杏树从小到大…在她有记忆中,基本没撒过谎,在父母面前,她总是不需要这样做。
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实在不行还能打哈哈过去。
这次不太一样,她不想让郑妈妈知道,陈尽凶了她,她还把伞给他,自己淋着雨跑回来。
怪丢脸的。
她也担心老妈会对陈尽印象不好。
可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真是……
不太好。
郑杏树躺在床上平息半晌,给自己调理好了才翻身下床,走进小厨房。
郑家爸妈对她的要求是,晚餐得自己煮,不准点太多外卖,一月只能吃两次垃圾食品(炸鸡汉堡薯条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大学时郑妈妈还给她报过一个厨艺培训班。
郑杏树学成之后…嗯,虽然厨艺还是不太佳,但平时煮个面做点简单有营养的菜是没问题的。
她翻了翻冰箱,拿出一包湿米线,和鸡蛋豆腐青菜等。
煮米线的过程中,忍不住咬着筷子思索,陈尽现在怎么样了?
回到家了吗?
估计也在洗澡了吧。看那样,浑身都湿透了。
应该不会生病吧?可今天听他嗓子好像已经不是很舒服,那手又冰凉的。
郑杏树脑回路一转,皱眉想:他不会把自己的伞给扔掉吧?
不至于不至于。应该不至于。
暖汤下肚后郑杏树毛孔张开,浑身暖洋洋,又给自己找借口。
且不说她会不会识人,但对于陈尽,郑杏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判断的。
他每周都会准时来图书馆,郑杏树也见过他的字,笔整字净,整洁遒劲。
每次离开后桌面干净卫生,从来没有落下过一个水瓶盖以及纸团碎屑等。
虽然拒绝了她…嗯,一开始也挺有礼貌。
古人都说字如其人,郑杏树觉得陈尽不应该也不至于、就这样把她的伞大卸八块。
嘿,那这样的话。
郑杏树一扔抹布,喜滋滋的想。
这样的话,陈尽不就得乖乖把她的伞还回来了吗?
还打掉我的伞!
哼。郑杏树把碗筷归位,团团转了两圈,飞快跑回客厅栽倒进沙发里。
开心!解气!飞起!
她拿抱枕捂住脸,已经开始幻想陈尽跟自己低头认错or感恩道谢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