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金石烬 > 第16章 端午节一起包粽子

第16章 端午节一起包粽子

五月初五,青州城里的艾草被割光了。

不是金人割的,是城里百姓自己割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一束,连城门口老卒的岗亭门楣上都插了一根——拿麻绳拴在钉子上,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转圈。老卒说这是辟邪的,张老板说这是驱虫的,李清照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对,但更重要的是艾草的味道好闻。她把两束艾草挂在归来堂的门框两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觉得左边那束挂低了,又搬了凳子重新系了一遍。

“你系了三遍了。”赵明诚从天井里探出头来。

“这束叶子有点蔫。张老板说艾草要倒着挂,叶子朝下才辟邪。你说他一个开茶叶铺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开茶叶铺之前种过地。建炎二年金兵把他地烧了,他才进城贩茶叶。”赵明诚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那两束艾草,“左边那束确实蔫。不是挂的毛病,是割的时候就蔫了。老卒昨儿下午割的,搁了一夜。”

“那换一束。”

“不用换。蔫了也是艾草。味道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蔫掉的叶子,手指上沾了一层艾草灰绿的绒毛,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跟汴京的艾草一个味道。”

李清照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艾草碎末。她发现赵明诚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说是新,其实是去年秋天做的,一直没舍得穿。月白色,袖口拿细针脚收过,是她缝的。她缝的时候还念叨“你瘦了这么多,做好了你穿着也大”,结果今天看他穿着好像没那么大了。

“你肩宽了点。”她盯着他的肩膀看了两眼。

“是衣裳缩水了。”

“这是细布,不缩水。”她走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口,又按了按他的肩膀。确实是肉。虽然还是瘦,但没有去年秋天那种骨头顶着布料的触感了。“徐大夫上回来号脉,说你的脉象比春天那会儿又有力了。看来萝卜汤加当归是管用的。”

“你还不如说是枣糕管用。”

“枣糕是甜的,甜的不治病。”

“甜的治心病。”他转身往天井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端午,吃什么。”

“粽子。张老板昨儿送了一小袋糯米,说是从南边贩过来的。没有苇叶,我拿桂花树叶子包——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叶,收在灶房陶罐里一直没舍得扔。”

“桂花叶包粽子?”

“你等会儿别嫌叶子漏就行。”

她蹲在天井里淘米。糯米不多,大概够包十来个。米粒在水里泡得发白,她用指甲一粒一粒地挑,把碎掉的米粒挑出来搁在另一个碗里——碎米留着煮粥。赵明诚在灶房里生火,柴是新劈的,松木,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火光照在灶口上,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去年端午我们在哪儿。”他忽然问。

“在路上。建康回青州的路上。那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没有粽子,你拿干饼蘸水给我吃,说这叫‘端午饼’。”

“记得。你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因为干饼蘸水太难吃了。”李清照把淘好的米倒进木盆里,拿桂花叶一片一片地摊开。叶子晒得半干,还带着一点残香,被水一泡味道又泛起来了——不是新鲜的桂花香,是陈香,闷闷的,甜的。她把糯米放在叶子中间,左折右折,包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粽子,拿麻线捆了三圈,线头打了死结。

赵明诚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那个粽子,笑了一声。

“你包粽子跟堆雪碑一个手艺。”

“你能你包。”

他卷起袖子真的出来了,蹲在她旁边拿起一片桂花叶。包出来的粽子比她的还歪,米从叶子缝里漏出来,他拿手指去堵,堵完这边那边又漏,跟补破船似的。李清照在旁边看着,笑得蹲不住,扶着木盆沿坐倒在地上。

“你还笑我。”

“笑你怎么了。你当年在相国寺跟我辩碑帖的时候多威风——‘此为翻刻无疑’。现在连个粽子都包不好。”

“翻刻和包粽子不是一门手艺。”他把那个漏米的粽子搁在木盆边沿上,放弃治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术业有专攻。你包粽子,我煮粽子。”

粽子还没出锅,张老板又来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陶罐子,罐子口封着红纸。他进门先闻了闻满院子的粽叶香,把陶罐往石桌上一搁:“雄黄酒。我自己泡的。别问雄黄哪里来的——跟人换的。”

“你又跟谁换了。”李清照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城西王婆。”

“你拿什么换的。”

“上月我帮她磨了一袋豆子。她说不要工钱,我说那你给我点雄黄。她就给了。”张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陶罐的罐口,“这酒你们留着喝。不用每次来人都给我回礼,我不是为了回礼来的。”

李清照接过陶罐,放在石桌上,然后进灶房把刚出锅的粽子装了四个在碟子里端出来,放在张老板面前。粽子小小的,桂花叶被煮成了深褐色,叶脉纹路清晰可见,糯米从叶缝里鼓出来一点,冒着热气。

“桂花叶包的。”她说。

张老板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起一个解开麻线,剥开叶子,咬了一口。糯米里什么馅都没有,只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好不好吃。”李清照问。

张老板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粽子吃完了,又剥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娘以前也这么包。”他说,“没有苇叶,就拿别的叶子凑合。她说叶子不重要,米才重要。只要能吃上糯米,端午就算过了。”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了。铺子里还有事。粽子好吃——不是客气,是真好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叶子密密的。

“桂花什么时候开。”

“要到八月。”赵明诚说。

“八月我来摘桂花。去年你们晒的桂花干泡茶太香了,王婆喝了说比她娘做的桂花糕还香。我说那当然,这是归来堂的桂花——不是寻常桂花,是归来的桂花。”他说完这句话,没等他们回答,大步走了,蓝布衫的背影在巷子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李清照把剩下那碟粽子端回灶房,给老卒留了两个。

到了傍晚,夕阳从天井里斜斜照进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赵明诚坐在石凳上,把那封拆开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在手里翻来覆去,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是辛弃疾后加的。

“近来在淮上收拢溃兵,又得五百人。兵士多为青州旧民,闻赵先生起居安好,皆拊掌称善。有老卒言:当年青州城中常见先生策马过市,马后驮书两箱,人皆以为痴。今方知彼时马上所载,乃大宋半壁情报。先生之名,淮上无人不晓。勉之。”

赵明诚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第一遍默读,第二遍念出了声,念到“马后驮书两箱,人皆以为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念完他抬起头,看着桂花树。树叶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碎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李清照正把最后一束艾草挂上门框,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明诚,你是不是在想辛弃疾的信。”

“不是。我在想——当年我策马过市的时候,确实有不少人觉得我痴。有一回茶铺门口下棋的两个老头,看我驮着书箱过去,一个说‘赵家公子又去收碑帖了’,另一个说‘收那么多破石头有什么用’。现在他们一个死在金人手里,一个去年冬天饿死了。”

“你怎么知道。”

“老卒说的。他认识全城所有的老人。”

李清照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石凳凉凉的,她把脚缩上来盘着,膝盖碰着他的腿。

“他们觉得你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应该是去城西关帝庙取一张拓片。《乙瑛碑》的拓本。那方碑在曲阜,拓本是一个老和尚替我捎回来的。我骑着马去关帝庙,马背上驮了两箱旧拓本——不是情报,就是普通的拓本。那时候还没做情报。”他把信纸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叠着信纸的边角,“那天你在家里等我。我取了拓本回来,你还没吃饭,坐在桂花树下看《汉书》,说‘你回来晚了,粥凉了’。我说‘凉了就凉了,天热’。你那碗粥确实是凉的。我替你热了,你又嫌太烫。”

李清照想了好一会儿。她确实记得那个夏天——桂花还没开,蝉叫得很凶。他出门去了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马背上驮着两箱拓本。但她不记得粥是凉的还是烫的。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细节,只有他记得。他在暗狱里跪在碎瓷片上念她名字的时候,记的是她说过粥凉了、粥烫了。他在青州写密文写到手抖的时候,想的是热粥时蒸汽蒙在锅盖上凝成水珠又沿着锅盖沿往下滚的样子。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晚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地响。天井里还飘着艾草和粽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是端午的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

“刚才辛弃疾的信里,有没有说金兵最近有什么动静。”

“说金人最近往济南方向调了一批粮草。规模不小。”

“济南——嘉木在济南。她上次说张汝舟在济南府管后勤。如果金人调粮草去济南,张汝舟一定会经手。她等的时机也许就是这一批粮草。”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天井里,仰头看着桂花树。“她能抓住。”

“你怎么知道。”

“她是你教出来的。你说过——你教会她一句话,‘名字在,人就在’。这句话不只是教她活下去,也是教她怎么等。她从建康追到河北,从河北追到济南,追了这么久都没动手,就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他转过身,脸上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她现在不是当年那个跪在死人堆里等死的姑娘了。她现在是在等敌人露出脖子。”

李清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进去吃粽子。最后一个了,再不吃凉透了。”

“你不是说给老卒留两个。”

“老卒已经吃过了。刚才你在看信的时候,我拿了两个送到城门口。他又给了我一捆艾草,说这捆是今早新割的,比我早上挂那两束新鲜。”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短刃——当年在临沂客栈他塞给她的那一把——搁在石桌上。刀刃已经被她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旧布换过了,是她从自己旧夹袄上撕的布条。

“这把刀还在。”他说。

“一直在。从临沂到归云铺到建康到青州,一直带着。”

“你以前说,系统不让杀张汝舟。韩嘉木现在去杀,系统会不会拦。”

“系统从去年磨坊之后就再没亮过。也许它真的放弃了。也许它只能在剧情节点干预——而张汝舟的剧情节点早就过去了。他现在不是系统道具,只是个欠了两条命的仇人。”她低头看着刀刃,刃口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嘉木说,她会把张汝舟的人头提回来。我说过,让她去了。所以这把刀——下次见她,还给她。是她应得的。”

赵明诚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把短刃翻过来看刀柄上缠的布条——是月白色的,跟今天他穿的新衣裳一个颜色。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缠得很紧,拆都拆不动。

“你给她缠的。”

“你怎么知道。”

“针脚。跟你缝衣裳、缝荷包、包粽子打绳结的指法一模一样——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不打褶。”

她把刀拿回来插进腰间,转身往灶房走。“进来吃粽子。最后一个豆沙馅的。”

“豆沙哪里来的。”

“上次张老板送的月饼里的豆沙——我把月饼掰开,豆沙挖出来存着了,放在陶罐里,本来想给你泡茶喝。后来发现豆沙泡茶不对味,就留着包粽子了。”她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个小粽子,放在他手心,温温的,已经不烫了。他解开麻线,剥开桂花叶,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豆沙从米心里淌出来——是真正的豆沙,还带着红豆皮碎末。确实是张老板月饼里的那种豆沙,太甜,但他没再说甜。他把整个粽子都吃了,叶子上的米粒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天井里的石桌旁,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满院子的艾草和粽叶香吹得打旋。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她在纸上写过,此刻正铺满青州的天。那个瞬间,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好像系统永远不会再亮了。不是因为它放弃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在它的剧本里了。她在自己的剧本里。在这个剧本里,她不是穿越者,不是宿主。她只是他的妻子。

她正想着,左手手背忽然一阵温热。不是刺痛,不是灼烧,是温热。像有人拿温毛巾轻轻敷了一下。她低头——手背上浮起一行极淡的金色文字,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墨迹,模模糊糊的。不是警告,不是提示,不是“强制修正”——只有一行字,她用力辨认才能勉强读出来。

“宿——主——你将——死于——丙辰——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明诚在对面剥粽子叶,没注意到她的手。金字闪了两下就灭了,灭得无声无息,像是连系统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出来。她把手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丙辰年。她算了一下——绍兴六年的干支是丙辰。还有两年。系统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话。以前是威胁,是警告,是倒计时。现在是——通知。就像一个判了刑的人,不再挣扎,只是告诉她最后期限。

“你怎么了。”赵明诚抬起头。

她把左手揣进袖子里,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没什么。桂花叶子沾在袖子上了。”

粽子吃完了。石桌上只剩下几片深褐色的桂花叶和一团湿麻线。晚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叶子吹得在桌面上打转。两个人肩并肩在天井里坐着,月光慢慢地爬上桂花树的枝条。她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丙辰年。两年。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两个数字称了称,不觉得沉。两年够做很多事,够把《金石录》编完,够把拓本托付给该托付的人,够等张汝舟的人头落地,够等韩嘉木骑着枣红马回青州。够陪他过两个端午,两个中秋,两个除夕。够在天井里再堆两个雪碑。够了。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明诚。”

“嗯。”

“明年端午,我们还包粽子。”

“桂花叶的?”

“桂花叶的。”

(第十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