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子吹过宫墙,云岫拢了拢披风,快步往宫门走。
脑子里乱得很——江弈战死得太突然,会不会是匈奴早有预谋?
镇北军的副节度使是江弈的副将,忠心有余,魄力不足,怕是镇不住场子;
而能担起节度使重任的,要么是宣王的人,要么是瑞王的亲信,穆王手里的老将又年事已高……
走到宫门口,初棠牵着马等在那里,见她脸色凝重,没敢多问。
云岫翻身上马,指尖却始终冰凉——她有种预感,这次的商议,怕是比之前选押运人选时,还要激烈。
而她举荐的人选,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回府。”她勒紧缰绳,马队踏着积雪往公主府的方向去。
雪落在眉骨上,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必须尽快回去,把镇北军所有将领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一遍,必须找到那个既能稳住军心、又能让各方暂时妥协的人选。
太原府不能丢,开封城不能危。这不仅是皇帝的嘱托,是她作为大宋公主的责任,更是她必须守住的底线。
公主府的暖阁里没点灯,窗外的阴云把天光压得沉沉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显得黯淡。
云岫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片刚摘的梅瓣,指腹反复摩挲着花瓣的纹路,直到把那点嫣红碾成了湿痕。
“从早上就坐着不动,脖子不酸?”顾还尘端着杯热茶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把茶杯塞进她手里,掌心裹住她的指尖——她的手太凉了,像揣了块冰。
云岫没接茶杯,只是望着窗外。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房檐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把整座府邸都罩住。
“你说,江弈会不会死得太蹊跷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阴云听见,“他向来谨慎,怎么会被匈奴的游骑偷袭?”
顾还尘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要不要让珠渊榭在东北的人查查?他们在镇北军里有眼线,或许能探到些消息。”
“查也来不及了。”云岫把梅瓣丢在桌上,指尖在冰凉的桌面划着圈,
“皇帝现在要的是能立刻去镇北军的将领,不是追查死因。可合适的人选……太难找了。”
她掰着手指算:“宣王想让他的内弟去,那人是纸上谈兵的货;瑞王举荐的人倒是打过仗,却和江弈有仇,镇北军的旧部不会服;穆王提的老将倒是稳妥,可年纪太大,未必能扛住东北的严寒。”
顾还尘没插话,只是把她的手捉过来,按在自己掌心焐着。
他的掌心总是暖的,带着点常年练剑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把暖意一点点渗进去。
“其实有个人选。”
云岫忽然停住话头,抬眼看他,“镇西军的参将沈砚,他是江弈的门生,在镇北军待过五年,东北的地形熟,且和宣王、瑞王都没牵扯。只是他去年因顶撞上司被降职,现在还在镇西军当闲差。”
“那为什么不举荐他?”顾还尘挑眉。
“因为他性子太直,不会钻营,怕是镇不住那些想争功的老将。”
云岫叹了口气,又躺回榻上,把脸埋进软垫里,“烦死了,不想了。”
她像只闹脾气的猫,连说话都带着点闷声闷气。
顾还尘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发顶,忽然伸手揉了揉:“想不出来就不想,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起身往厨房走,“刚让厨房炖了羊肉汤,喝两碗暖暖身子,说不定灵感就来了。”
云岫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又听着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
暖阁里静得很,却没了之前的压抑——好像只要知道他在府里,在厨房,在为她炖一碗热汤,再烦的事都能缓一缓。
没多久,顾还尘端着羊肉汤进来,还拿了碟刚烤好的栗子糕。
“闻闻,香不香?”他把汤碗凑到她鼻尖,热气带着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
云岫终于坐起来,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得她打了个哆嗦。“栗子糕是甜的?”她指着碟子。
“嗯,放了点桂花。”顾还尘看着她小口喝汤的样子,忽然说,“那个沈砚,要是性子直,或许反倒是好事——镇北军现在缺的就是心齐,太会钻营的人去了,只会更乱。”
云岫握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是啊,江弈能镇住军心,靠的就是“公正”二字,沈砚随他多年,最像他的也是这一点。
她抬眼看向顾还尘,他正拿着块栗子糕吃得香,嘴角沾了点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
窗外的阴云还没散,可暖阁里的羊肉汤冒着热气,他的眼里带着笑,她忽然觉得,再难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顾还尘。”她把栗子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刚才说的,有点道理。”
顾还尘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也不看是谁说的。”他忽然凑近,“那是不是该奖励我一块栗子糕?”
云岫把糕塞进他嘴里,看着他被噎得直瞪眼,终于笑出了声。
窗外的阴云依旧密布,可暖阁里的笑声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原来有些时候,好心情不是等来的,是身边有个人,能把阴云都熬成了甜。
福宁殿的烛火已燃到第四截,殿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云岫才听见内侍轻唤她的名字。
她攥着袖袋里的半枚银符——是皇弟被废前塞给她的,说“皇姐若遇着难处,凭这个找镇北军的赵校尉,他会帮你”,指尖早已把符面的纹路摸得熟稔。
“公主,官家在里头等您。”内侍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云岫深吸口气,推门时正撞见宣王、瑞王从殿内出来。
宣王见了她,眉峰动了动,终究只道“北疆苦寒,公主多保重”;
瑞王则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了点复杂的意味:“镇北军的老粗认拳头不认人,公主可得当心。”
她没接话,只屈膝颔首,转身跨进殿门。
龙涎香混着浓茶的苦涩漫过来,官家正对着北疆舆图出神,案上的奏章堆得老高,面上那本的封皮,还沾着点未干的墨渍。
“他们吵到现在,总算有了结果。”官家抬眼时,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开,指了指案上的敕书,“定了让你去。”
云岫的指尖猛地收紧,银符硌得掌心发疼。
她原以为会是穆王举荐的老将,或是宣王力保的内侄,却没料到会是自己。
“宣王说你是女子,镇不住军心;瑞王说你没带过兵,怕误了大事。”
官家拿起敕书,朱笔写的“靖澜公主云岫”五个字,在烛火下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是朕拍的板。你皇弟在镇北军待过三年,从校尉做到副将,赵校尉、陈参军这些老人,都是他带出来的。你带着他那半枚银符去,他们看在你皇弟的面子上,至少不会驳你三分。”
提到皇弟,云岫的喉间忽然发紧。
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少年,那个在演武场练剑时非要她指点、却总偷偷让着她的皇弟,当年在镇北军可是出了名的“玉面小将军”——带三百轻骑追着匈奴游骑跑了五十里,把被抢的粮草全夺回来的事,至今还在北疆传着。
“臣接旨。”她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却稳得很。
“定守住太原府,不让匈奴前进一步,也不让皇弟在镇北军的脸面蒙尘。”
官家叹了口气,让内侍取来件银甲。
甲身轻薄,肩甲上錾着缠枝莲,是皇弟十五岁生辰时,先帝特意让人打的,后来皇弟被废,这甲就收在了武库最深处。
“这甲你带着。你皇弟当年穿它在镇北军打了胜仗,老兄弟们见了,就像见了他本人。”
他又递过一卷泛黄的纸,“这是他画的北疆暗道图,哪里能藏粮,哪里能绕开匈奴的游骑,都标得清楚。”
云岫接过银甲时,指腹蹭过甲片上的刻痕——那是皇弟当年练剑时不小心磕的,他还懊恼了好几天,说“姐姐你看,刚穿就破了相”。
如今触到这道痕,倒像是皇弟还在身边,笑着对她说“姐姐别怕,有我呢”。
“还有件事。”官家忽然道,“让顾还尘跟你同去。他身手好,又细心,你皇弟当年在镇北军,身边也总跟着个贴心的护卫。有他在,朕也能放心些。”
云岫的眼眶忽然热了。
官家这话,是把她当成了需要护着的妹妹,也把顾还尘,当成了能替皇弟护着她的人。
“谢官家。”她捧着银甲和舆图起身,甲片轻碰的脆响里,竟生出些踏实的暖意。
走出福宁殿时,夜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云岫却没觉得冷。
她把皇弟的银符贴在掌心,想着顾还尘大概已在府里备好了行装,想着镇北军那些见过皇弟的老兵,忽然觉得前路的风雪都淡了。
这趟北疆之行,她不仅是为了大晋的疆土,为了官家的托付,更是为了那个被她藏在心里的皇弟
——她要让镇北军的人知道,他们当年敬爱的“玉面小将军”,他的姐姐也能像他一样,把北疆的防线守得牢牢的。
“走,回府。”她对身后的侍女说,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袖袋里的银符贴着心口,暖融融的,像皇弟在轻轻推着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