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礼拜二,学校照常上课。燕伯班上有两个华人学生没有来,点名的时候老师把他们的名字念了两遍,后排有人说今天是中国新年,老师哦了一声,在本子上打了个记号。
放学回去的路上,华埠那几条街比平时都挤,鱼铺门口排着队,烧腊店的玻璃柜里挂满了油亮亮的鸭子和整只的乳猪,好几家店门口都贴上了新的红纸,还有人站在梯子上往门楣上挂灯笼。燕伯从人缝里侧着身子挤过去,有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大袋橘子,一个橘子从袋口滚了出来,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华龄儿前一天就说过,年三十梁叔楼下的餐馆不做生意,摆几桌给自己人吃,吃完了还要守岁,他会晚一点来。燕伯上楼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开着,门缝里透出很亮的灯光,里面人声嘈杂,有人在洗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一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从门里跑出来,差点撞在他腿上,后面那个老太太追出来,一把把孩子拽了回去。她看见燕伯,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在他头发上停了停,就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红纸封,塞到他手里,嘴里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就关上了门,锁咔嗒响了一下。燕伯站在楼梯上,打开封口看了看,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一块钱。他把它跟钥匙放进了同一个口袋。
他自己吃了饭,写完作业,十点多就坐在沙发上看书。楼下的麻将声隔着地板一阵一阵地传上来,他每看一页书,就抬头看一眼门。
晚上十一点过一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华龄儿走进来,一只手提着一只塑料袋,另一只手夹着一卷纸,他的脸有点红,脖子上围着那条驼色的围巾,围得整整齐齐的,身上有一股酒气和烟味,还有一股很香的油味。他用脚把门带上,先把那卷纸放在餐桌上,又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只锡纸饭盒,两个带着叶子的橘子,还有一只红纸封。
“鸡。”他把饭盒推过来,“吃不完的,梁叔叫我们拿走。”
“你喝酒了。”
“赵六灌的。”华龄儿说,“就一杯。”他把两个橘子摆在饭盒旁边,叶子朝上,“这个是梁叔一人给两个的,说吉利。”
燕伯拿起那只红纸封,封口没有粘,里面露出一张二十块的边。
“二十?”
“二十。”
“阿顺呢?”
“也是二十。”华龄儿说,“他今年没哭,小梅在旁边嘛,他不好意思哭。”
“今晚吃得怎么样?”
“六桌。”华龄儿说,“梁叔坐中间那桌,讲了几句话,说今年是老虎年,大家要齐心,不要惹事。讲完了每一桌都去敬他一杯。赵六喝多了,站到椅子上唱歌,唱的是粤剧,唱到一半忘了词,他老婆就把他拉下来了。”
“那你呢?”
“我坐门口那桌。”
“坐门口?”
“习惯了。”华龄儿说,“坐那里看得见谁进来。”
燕伯把红纸封放回桌上。华龄儿把那卷纸打开,原来是一份挂历,纸很亮,每一页上都印着一只老虎,有的趴在石头上,有的在雪地里走,底下是一格一格的日子,数字底下还印着更小的中文字,有红的也有黑的。
“银行送的。”华龄儿说,“梁叔那里有一摞,谁要谁拿。今年是老虎年嘛。”
燕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红纸封,放在华龄儿那只的旁边,比它小了一圈。
华龄儿看着它。“谁给的?”
“三楼那个老太太。”
“给了多少?”
“一块。”
华龄儿拿起来看了看封口,又放下了。“那你收好。”他说,“过年给的钱,不能马上就花掉。”
“为什么?”
“马上花了,一年都留不住钱。”他说,“老人家讲的。”
华龄儿把自己那只红纸封收进外套里面的口袋,拉上了拉链。燕伯也把那只小红纸封收进口袋里,又指了指挂历上的那只老虎。“为什么是老虎?”
“轮到它了呗。”华龄儿说,“十二年轮一回,去年是牛。”
燕伯翻到了二月,上面又是一只老虎,张着嘴。他问底下那些小字是什么,华龄儿凑过去看了看,说那是农历,写着哪天是初几,哪天适合搬家,哪天适合嫁娶,哪天什么也不要做。
“这个你也看得懂?”
“这个看得懂。”华龄儿说,“是中文嘛。”他伸手把挂历翻回一月,指着二十八号那一格,“明天就是初一。不能扫地,不能洗头,也不能讲不好听的话。”
“为什么不能扫地?”
“扫地会把钱扫出去。”
“那洗头呢?”
华龄儿想了想。“也是……把钱洗掉吧。”
“怎么什么都跟钱有关。”
“过年就是这样的。”他说着,把挂历卷起来一半,又松开了。
“赵六今天生意好吗?”
“好啊。下午进了一箱周星驰的新片,过年档的,天还没黑就卖光了。”
“好看吗?”
“我没看。”华龄儿说,“阿顺看了,说周星驰出来没几场,骗钱的。可他看完了,又拿了一张回去给小梅。”
燕伯把那只锡纸饭盒打开,里面是半只白切鸡,已经斩成了块,皮是黄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姜葱,用保鲜膜包着。他拿来两双筷子,两个人就坐在餐桌边吃。鸡是凉的,燕伯问这叫什么,华龄儿说叫白切鸡,本来就是凉着吃的。燕伯蘸着姜葱吃了两块,鸡皮很滑,肉一丝一丝的。华龄儿只吃了一块就不吃了,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你们过年都做什么?”华龄儿问,“我是说你们的年。”
“看电视,等那个球掉下来。”燕伯说,“在慕尼黑,十二点满天都是烟花,家家在阳台上放,放完了一街的纸壳子,第二天早上有人扫。”
“警察不管?”
“那天不管。”
华龄儿没说什么,把手里那瓣橘子吃了。燕伯又问:“唐人街过年,放鞭炮吗?学校有人说,唐人街过年要放一晚上。”
“不准放了。”华龄儿说,“市长不准,去年就不准了。”
“以前呢?”
“前年放过。”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我刚来那年。勿街两边楼上,从窗户里往下挂,一挂一挂的,炸了一个钟头,满地红纸,踩上去软的。阿坚带我去看,我耳朵响了两天。”
“今年一点都没有?”
“有人偷偷放,警察就抓。”华龄儿说,“赵六讲,没有鞭炮哪像过年。梁叔讲,安全就好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刘海底下看着手里那半个橘子。燕伯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华龄儿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户那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燕伯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栓扣着,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他们两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燕伯把客厅的灯关了,影子就没有了,只剩下楼底下的街。街上还有几个人,杂货店也还开着,门口挂着一串塑料做的红鞭炮,是不会响的那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楚,好像从包厘街那边传过来,然后有一辆警车慢慢地开过去,车顶的灯没有开。
十二点到了,街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楼底下隔着地板传上来一阵叫好,是三楼那家,麻将牌哗啦一响,有人在拍手,过了一会儿也就静下去了。燕伯看着窗外,华龄儿也看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点空,谁也没有说话。燕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让街灯照着,很白,睫毛垂着,眼睛一直看着楼下那条空街。过了好一会儿,楼下杂货店的老板走出来,把门口那串塑料鞭炮摘下来,抱进去了。
华龄儿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说:“过了十二点,在我们那里,大家都算大一岁了。”
“所有人?”
“所有人。一过年就都大一岁。”
“那生日呢?”
“生日另外算的。”华龄儿说,“过生日要吃面,再吃个鸡蛋。”
燕伯想起了那张撕掉的表,出生日期那一格里写着1-1-80,他写得很快。“你的生日是一月一号?”
“纸上是。”
“那真的呢?”
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餐桌边,把剩下那半个橘子的皮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一个空空的橘子的样子,摆在桌上。
“不知道。”他说,“我妈说过一回,我没记住。梁叔填表的时候问我,我说不知道,他就填了捡到我那天,一月一号。”
燕伯站在窗边,看着他拼那个橘子皮。“那你自己选一天。”
华龄儿抬起头。“选?”
“哪天都行。你选哪天,就是哪天。”
“哪有这样的啊。”
“纸上那天也是梁叔选的。”燕伯说。
华龄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又落回到那个拼起来的橘子皮上。他一直没有说话,燕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工夫,他听见华龄儿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他便把火关小了,走出来。
“你说什么?”
“你搬来那天。”华龄儿说,头也没有抬,“就那天。”
燕伯站在厨房门口。“十一月十号。”
“你还记得?”
“礼拜一。”燕伯说,“我父亲那天下午请了假。”他停了停,“为什么是那天?”
华龄儿用指头把橘子皮拨正了。“那天你看见我了。”
燕伯想起来了。那天傍晚他站在窗边,街角有一张堆满录像带的折叠桌,桌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抬起头往楼上看,他就往后退了一步。后来天黑了,那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夹克不合身,头发遮着眼睛,看着街对面,一辆警车开过去,他就退进了巷口。燕伯一直以为那个人没有看见他。
“你在楼下。”他说。
“你在窗户后面。”华龄儿说,“夜里,没开灯,往下看。头发比脸还白。”他说完了,把那个橘子皮拿起来,捏扁了,扔进塑料袋里,“就那天。”
燕伯也就没有再问。水壶在厨房里叫了起来,他进去关了火,倒了两杯水拿出来,把一杯放在华龄儿面前。华龄儿捧着杯子,没有喝,脸上那点酒红已经退下去了,刘海底下的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
“那天我十六岁零八个月。”燕伯说。
“那我呢?”
“你自己选的,你说几岁就几岁。”
华龄儿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这一回没有压下去,只是很短,很快就平了。“那就十七吧。”他说,“反正纸上也是十七。”
“那天是不是要吃面?”
“吃面。吃个鸡蛋。”
“十一月还早。”
“还早呢。”华龄儿说,“再说你又不会煮面。”
“我会煮汤。”
“大哥,盐别再少了。”他说着,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轻轻地磕了一下。
他把水喝了,说困了,把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沙发扶手上,又从扶手上拿下毯子。燕伯去卧室拿了枕头出来递给他。客厅的灯关着,厨房那盏留着,燕伯进了卧室,门留着一掌宽的缝。
燕伯并没有马上睡。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华龄儿已经躺下了,脸朝着门,一动也不动。
他光着脚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份挂历和桌上的一支笔,走进厨房。灶台对面的墙上有一颗钉子,是上一家留下来的,一直空着。
燕伯把挂历挂上去,往后翻到十一月,那一页的老虎趴在一棵树底下,眯着眼睛。
找到十号了,又在那个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太圆,他看了看,也没有再描。
接着又把挂历翻回一月,一页一页地放下来,抚平了,顺手关掉了厨房的灯,但是想了想,又把它重新拉亮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