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里,华龄儿在这里睡过四回。哪一天来,事先也从来不说,有时候是赌档散了以后,燕伯在半睡半醒里听见锁舌弹开的声音,翻个身又睡过去;有时候是天黑不久,他拎着一袋叉烧包进门,吃完了,坐在沙发上不走,坐到十一点,燕伯说你睡这里吧,他说嗯。
有一回燕伯说卧室的床大,让他睡床,自己睡沙发。华龄儿往卧室门里看了一眼,说沙发就行。燕伯又说了一遍,他就不应了,把那条灰蓝色的毯子从扶手上拿下来,抖开铺上一盖躺下了。
沙发是对着门的。华龄儿睡觉不脱衣服,他把外套搭在扶手上,鞋并排摆在沙发脚边,鞋尖朝着门口。睡下以前,他会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烟,火柴,塑料皮夹,还有两三枚地铁代币。
只有那把折刀从不掏出来,一直揣着。燕伯看见过一回,他躺下去以后,把一只手伸进了沙发垫底下。
头一回是元旦过后没几天,夜里快四点,燕伯听见钥匙响,起来开了卧室的灯走出去,华龄儿站在门外,帽子上落着一层湿湿的雪,看见燕伯出来,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有。”燕伯说,“几点了?”
“三点多。赌档刚散。”华龄儿说,“阿坚那边,那个长乐仔睡着了,我走的时候没吵醒他。”
燕伯说那就睡这里。华龄儿站在门口没动,看看沙发,又看看他,过了一会儿才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让帽子压得贴在额头上,他用手往上推了一把,推开了,又掉下来。那一回他天不亮就走了,燕伯起来的时候,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上,叠得四四方方的。
第二回是个礼拜天的下午,华龄儿来了,没说什么事,就坐在沙发上看燕伯写作业,看着看着就靠着扶手睡着了,人是坐着睡的,脖子还耷拉一边歪着。睡了不到二十分钟,楼下就有人把垃圾桶盖子摔在地上,咣的一声,他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睁开,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口袋。燕伯只得解释,说是楼下的垃圾桶的声音,他看了燕伯一眼,把手拿出来,揉了揉脖子,又说该走了。
第三回他带着阿顺的随身听来,黑色的,外壳掉了一块漆,耳机线缠着胶布。他说这是阿顺借他的,里面是一盘张学友的刻录,阿顺听了一年,带子都松了。那天夜里燕伯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戴着耳机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耳机滑下来一边,随身听搁在胸口上,带子早就转到了头,按键弹了起来。燕伯没有去碰,第二天早上随身听和耳机都不见了,茶几上只剩那几枚代币,好像是华龄儿忘了拿。
他们两个人之间一直说英文。一个冬天下来,华龄儿的英文顺了不少,刚认识的时候,他说话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现在已经能连成句子了,只是句子还短,口音也还是硬,有几个总是发音不准,带着一些中文腔,后面燕伯听惯了,也就不觉得了。碰到不会的词,华龄儿就停下来,眼睛看着别处,手在半空里比一下,燕伯便替他把那个词补上。
华龄儿从来不说谢谢,也不跟着燕伯补的词儿念一遍,可是下一回再说到那样东西,他就自己用上了,用得倒是一点也不差。
礼拜四晚上华龄儿十点多来的,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和油炸的味道,说今天坚尼街人多,快过年了,买卡的人排了很长的队。燕伯开着电视,新电视放在柜子上,四个角悬在外面,屏幕上是晚间新闻,主播的脸后面是白宫,又切到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黑头发,烫着卷,对着镜头笑。这两天每个台都是这张照片。
“又是这个。”华龄儿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杂货店那台小电视也在放。她是谁?”
“在白宫实习的。”
“实习?那是做什么的?”
“打杂的吧。不拿钱那种。”燕伯说,“反正,听说她跟总统有关系。”
华龄儿看着屏幕上那个笑着的女人,看了一会儿。“赵六讲,做总统的都这样。”
“赵六怎么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华龄儿说,“他还讲克林顿要下台。”
“不一定。电视上天天吵,吵完了还是总统。”
“那就是赵六乱讲的呗。”说完就草草结束了这个闲聊的话题,华龄儿脱了鞋,一只一只摆好,往后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燕伯看着他脱鞋,看着他靠下去,这才想起刚才有一件事他没做。以前华龄儿进门,眼睛总要先往厨房灶台边那只木头刀架上落一下,刀架上插着四把刀,是这屋子原来就有的,燕伯只用过最小的那把切面包。他不走过去,也不伸手,只是看一眼,看完了才脱外套。燕伯注意到这个是在十二月,后来每一回都不自觉地注意的到。今天他进门,说了坚尼街,说了排队,眼睛落在电视上,落在新闻里那个女人的脸上,但是就是没有往厨房去。
燕伯没说什么。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一个男人站在地图前面,手往下一划。
燕伯在炉子上炖着一锅汤,照华龄儿说的法子,去街口肉铺买了一大袋猪骨头,一块钱,又在菜摊上买了两把西洋菜,菜摊的女人看他拿不准,替他挑了两把叶子嫩的。骨头下午四点就下了锅,熬到现在,汤已经变浑了,上面洇洇地浮着一层油。他盛了两碗端出来。华龄儿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好淡,盐放少了。”华龄儿说,“骨头要先拿开水烫一下,不然有渣。”
“熬了六个钟头了。”
“三个就够了。”他说,“六个钟头,煤气钱都比骨头贵。”他把一碗都喝完了,碗底剩下几根煮烂了的菜梗,他拿手指捏起来吃了,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燕伯去厨房又给他盛了半碗,他没有说不要。
燕伯的数学作业摊在茶几上,写了一半。华龄儿喝着那半碗汤,眼睛落在作业纸上,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这里错了。”
燕伯低头看,是一道应用题,算一个人一礼拜挣多少钱,三十七块乘六天,他写的是二百一十二。
“二百二十二。”华龄儿说。
燕伯在草稿上重新算了一遍,二百二十二。他把那个数划掉,改过来。“你算得快。”
“天天收钱。”华龄儿说,手指从作业纸上收回去,“要是算错了,赵六扣的是我的钱。”
“你住的那屋子,最近怎么样?”他问。
“那个长乐的,应该是找到工了。”华龄儿说,“在鱼铺,做长工的。但是晚上回来睡我那张铺。”
“你那张?”
“我不在,他就睡。我要是回去,他就打地铺。”
“那你回去的时候……”
“我回去他就得起来。”华龄儿说,“他自己说的,那儿到底还是我的位置。”
燕伯本想说那你多睡在这里,他就不用起来了。但是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于是只好起身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工夫,他往刀架上看了一眼,四个刀柄挨着。黑的,最小那把柄上缠过一圈胶布。燕伯倒了两杯水,拿到客厅,一杯放在华龄儿那头的茶几上。
快十二点,华龄儿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三枚地铁币叠成一摞。
“现在买地铁卡,十五块还送一段儿。”燕伯看着那一摞代币说,“学校门口的地铁站贴了告示。”
“卡不咋地。”华龄儿说,“卡要是丢了,十五块都没了。币丢一个还好说,就掉一块五。”
“卡不会丢。”
“什么都会丢。”他把那摞币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推正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上次你们学校那个女的,后来打电话没?”
燕伯知道他问的是阿尔瓦雷斯。“打过一回。那个礼拜过后又找过我一次,我说我爸在手术室,走不开。”
“她信了吗?”
“她说会写一封信过来,说感谢表哥,还说下次一定要当面见我爸一次。”
“那信呢?”
“还没到。”燕伯说,“到了再说吧。”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燕伯从卧室拿了一只枕头出来,华龄儿接过去,拍了两下,拍得鼓起来,垫在扶手那一头。燕伯去厨房把那锅汤盖上锅盖,挪到靠墙那个炉头上,四个旋钮挨个看了一遍,确认都关着了。他回到客厅,又把客厅的灯关了,只厨房留着那盏。
“我睡了。”
“嗯。”
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毯子抖开的声音,沙发弹簧吱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卧室门燕伯还是没有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隙。
夜里他醒过来,嘴里发干,看床头的闹钟,三点二十。他摸黑下床,光着脚走出去。客厅里只有厨房那点光斜着照过来,照到沙发前面那块地板上,茶几上那摞地铁币还在,烟盒压在旁边。毯子滑下来了,一半拖在地板上,一半还挂在华龄儿的膝盖上。他侧着身子睡,脸朝着门,膝盖往上缩,外套还穿在身上,拉链拉到胸口,一只手压在沙发垫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胸前,指头半蜷着。头发乱了,刘海全散下来,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截鼻梁和下巴,在厨房那点光里白得发灰,鼻尖好像有层淡淡的灰,有种说不上来的朦胧的好看。
燕伯站看着,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才弯腰把地上那一半毯子拾起来,拍了拍,往上一拉,盖过他的肩膀。毯子一角压在他胳膊底下,燕伯没有去扯,就那样掖了一下。华龄儿没动。燕伯直起身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很匀,可是浅,睡着的人到这个时候,呼吸会沉下去,会慢。华龄儿的呼吸一直没有沉下去。那只搭在胸前的手,指头也没有松开。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压在刘海底下,有点看不清。
燕伯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下一只杯子,接了半杯水,背对着客厅站在水池边喝。水龙头的水往下滴了一滴,他伸手拧紧了些。喝完了,燕伯把杯子冲了冲,倒扣回去。回卧室的时候,从沙发旁边经过,有些刻意地没有再低头看,脚步放得跟出来的时候一样轻。躺回床上后,过了很久才睡着。睡着以前,外面毯子窸窣响了一下,很轻,又没有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燕伯起来,客厅里的光是灰的。只见华龄儿已经坐起来了,头发睡得一边扁一边翘,眼睛底下一圈发青,坐在沙发边上穿鞋,毯子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枕头摞在毯子上面,茶几上那一摞地铁币和烟都不见了。
“走了?”燕伯说。
“赵六八点开车。”华龄儿说,系着鞋带,头没有抬,“去布鲁克林拿货。”
“过年的?”
“过年的。春联,红包,塑料橘子啥的。”华龄儿说,“过年这几天,是一年里最好卖的时候。”
“塑料橘子是做什么的?”
“摆着呗。要是放真的就烂了。”他拉紧鞋带,打了个结。
“喝点牛奶。”
“不用。”
燕伯还是去冰箱里拿了牛奶,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华龄儿站起来,看了那杯牛奶一眼,拿起来,站着喝了一半,放下。他抓起外套,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
“那锅汤,别倒。”他说。
“你不说盐少了么。”
“加点盐,再滚一下就行。”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住。
他转过头去,看着厨房。燕伯站在卧室门口,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厨房里什么也没有,灶台,水池,碗架上倒扣着的杯子,灶台边那只木头刀架,四个黑刀柄。华龄儿看着那只刀架,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很仔细,像在数上面有几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刘海底下的眼睛定在那里。
“怎么了?”燕伯问。
华龄儿把眼睛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他拉开门,链条垂在门框边上,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关上,钥匙在外面转了一圈,锁舌落下去,脚步声往楼下去了。燕伯站在原地听着,听到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听到楼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到沙发跟前,那杯牛奶还剩一半,杯沿上有一圈白印。他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弯腰掀起沙发垫靠扶手的那一头。垫子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布面上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凹痕,长长的一条,一头宽一头窄。
燕伯看了一会儿,把垫子放回去,用手掌抹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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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