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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那张折叠桌燕伯每天都要经过两次,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它还没支起来,墙边只靠着两只倒扣的塑料筐,下午回来,它已经摆满了。从前他走过去只看见一片反光的塑料壳,那天下午他放慢了脚步,第一次看清了上面摆的是什么。

桌面左边一半是VCD,两张碟挤在一只薄塑料盒里,封面是彩色复印的,颜色偏得厉害,人脸发黄,天空发紫,有几张印的是好莱坞今年夏天的片子,片名是英文,底下一行中文,英文那一行拼错了一个字母。右边一半是录像带,黑壳子,标签是手写的,圆珠笔写的中文,有的写了好几个字,有的只写一个字,有的什么也没写。桌角压着一块纸板,纸板上钉着一排塑料小袋,每只袋子里装一张卡片,卡片花花绿绿的,印着地球和电话听筒,还有大大的数字,十块,二十块,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中文字,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总在那里讲价的那个男人正拿着一张卡片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女人穿着车衣厂里那种蓝布罩衫,手里攥着钱,攥得很紧,听着,点头,又摇头,最后把钱递了过去。男人把卡片从袋子里抽出来给她,又凑过去跟她说了几句,手指在卡片背面点了点。女人把卡片揣进罩衫的口袋,用手按了按,走了。

华龄儿坐在折叠桌后面的一只塑料筐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外套,帽子没戴,刘海压着眉毛,眉骨上那道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子,从这边看过去,像有人拿指甲在那里划了一下。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没有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看见了燕伯,眼睛在刘海底下停了一下,就移开了,移到街口,移到对面的楼门,移回桌上,好像燕伯只是一个走过去的路人。

讲价的男人倒先看见了燕伯,用英文招呼他:“朋友,看看,新片,很便宜。”他拿起一张VCD朝燕伯晃,封面上是一个拿枪的白人,“三块,两张五块。”

燕伯摇了摇头,没有停,从桌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华龄儿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很短,讲价的男人笑了一声,把VCD放了回去。

* * *

那天夜里十点多,窗户上响了两下。自从华龄儿回来拿过带子,窗栓燕伯就没再拨上。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关窗的时候,手停在栓子上,最后没有扣下去。窗户还是关着的,从外面一推就能推开。他听见响声,走过去,窗外蹲着华龄儿,背上背着一只纸箱,用绳子捆着,压得他身子往前倾。燕伯把窗户推上去,华龄儿先把纸箱递进来,纸箱很沉,燕伯两只手接住,往下一坠,差点脱手,然后华龄儿自己跨了进来,进来的时候右手扶着窗框,左边身子还是收着的。

“放一个晚上。”华龄儿说,英文,还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明天警察,在那条街。明天晚上我来拿。”

“你怎么知道明天有警察?”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蹲下去解纸箱上的绳子。绳子是那种捆报纸的塑料绳,打了死结,他解不开,从口袋里摸出折刀,拇指一推,刀刃弹出来,卡榫咔的一声,他割断绳子,又用拇指把刀压回去。整个过程很快,燕伯站在一边看着,没有往后退。

纸箱里装的东西和桌上摆的一样,一摞一摞的VCD,用橡皮筋捆着,几十盘录像带,侧面朝上,竖着码得很整齐,最上面是那块钉着塑料小袋的纸板,卡片还在袋子里。华龄儿把纸板拿出来,抽了几张卡片,数了数,又塞回去,像在点货。

燕伯蹲下来,从纸箱里拿起一盘录像带。壳子是新的,标签是旧的,像是从别的壳子上撕下来又贴上去的,边上翘起来,用透明胶带压着。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翻录。”华龄儿说,想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Copy。一台机器,两台机器,一个晚上,一百盘。”

“卡片也是翻录的吗?”

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一张卡片,翻到背面给燕伯看,背面有一块银色的涂层,涂层底下应该是一串数字。“打长途,打中国,打香港。”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块涂层,没有刮开,“十块,说可以打一百分钟。打两次,三次,就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号码没有了。打不通。”

燕伯看着那张卡片。地球印在正面,中国那一块涂成了红色,旁边是一只电话听筒,听筒的线绕着地球缠了一圈。他想起下午那个穿蓝布罩衫的女人,她攥着钱的样子,她把卡片揣进口袋以后用手按着的样子。他想起洗衣店旁边那部公用电话,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那里排队,有的人拿着卡片,一边拨号一边对着卡片背面念数字,念错了,挂上,再拨一遍。

“她们知道吗?”他问。

“谁?”

“买卡的人。”

华龄儿把卡片插回塑料袋里,压平。“有的知道。知道也买。”他说,“正规的卡,二十块。这个,十块。打通两次,也好。”

燕伯没有再问。华龄儿把纸箱推到墙角,推到窗户底下那天晚上他坐过的位置,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餐桌上,是一盘录像带,和箱子里那些一样,黑壳子,手写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中文字,写得比别的工整。

“给你。”

“我没有……”燕伯说到一半停了,顺着华龄儿的目光看过去。电视底下的柜子里有一台录像机,银灰色的,是上一家留下的,和卫生间里那台洗衣机一样,他搬进来那天看见过,以后再也没注意过它。

“香港的。”华龄儿说,“好看。”

“我看不懂中文。”

“有字幕。”华龄儿顿了顿,“中文字幕。”他自己好像也觉得这话没什么用,没有再说下去,走到窗户边,一条腿跨了出去,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墙角那只纸箱,看了看燕伯,“明天晚上。”

他走了。窗户从外面拉下来,拉到底,燕伯没有去拨窗栓。

那盘带子他当天晚上就看了。录像机的插头拔着,他插上,电视机屏幕上先是一片雪花,沙沙地响,他按了好几个按钮,才找到对的频道。带子推进去,机器咔哒一声吃进去,转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是英文的警告,说未经授权复制要受到法律追究,然后才是片子。

翻录的画面很糊,颜色发灰,每隔一阵就有一道白杠从底下往上滚,滚过人脸,滚过街道,滚过去以后人脸还是那张人脸。字幕是中文的,在屏幕底下,白色的,有一行英文本来该在中文底下,翻录的时候让人截掉了一半,只剩下字母的上半截,像一排露出水面的栅栏。燕伯凑近屏幕,想从那半截字母里认出几个词,认出来一个“the”,一个“you”,别的都认不出来。

带子放到一半,画面开始往上飘,人的脑袋跑到了屏幕底下,脚跑到了顶上。他在录像机正面找到一个小旋钮,旁边印着tracking,拧了几下,画面跳了跳,回到了原处。他索性不认字了,只看人。片子里有一个男人,刚从什么地方来到一座很大的城市,什么都不熟,在一家店里做事,骑一辆自行车,后来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比他精明,懂得怎么在那座城市里活下去,教他,也骗他,后来又不骗他了。燕伯听不懂他们说话,只听得出那个男人说话的口音和那个女人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女人笑他,笑完了又很认真地教他说一句什么,他学着说,说得很笨。片子里有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出现,在店里放,在街上放,在自行车上,女人坐在后座,男人在前面骑,她靠在他背上,哼着这首歌。

带子中间有一段坏了,画面停住,声音拖得很长,像一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下沉。燕伯按了快进,机器嗡嗡地响,画面一格一格跳,跳过去以后,片子里的季节已经换了,两个人也分开了,各自跟别人在一起,又各自走了很远的路。

他一直看到了最后。最后那一段,燕伯在椅子上坐直了,屏幕上的街道他认得。消防栓,铁栏杆,楼外面挂着的防火梯,街口那种黄色的出租车,是纽约,是离他住的地方不远的那种街。片子里那个男人走在纽约的街上,那个女人也走在纽约的街上,两个人都比开头老了,都不知道对方就在这里。他们在一家店的橱窗外面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好几台电视,电视里在放同一个画面,放的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那首歌又响起来了,两个人站在橱窗前面,挨得很近,有一个人先转过头去。

燕伯不知道那几台电视里说了什么,只知道那首歌又响起来的时候,片子里两个人的脸都变了,变得很慢,好像过了很多年才想起一件事。然后画面一黑,字幕从底下往上滚,中文的,一行一行,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一直看着它们滚完,滚到屏幕上又只剩下雪花,沙沙地响。

他把带子退出来,拿在手里,看那张标签。三个字,第一个字他不认识,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是一样的,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写得快。他看了很久,把带子放回壳子里,放在电视机上,挨着那台录像机,标签朝外。

墙角那只纸箱在暗处,绳子割断了,盖子虚掩着。他没有再去碰它。睡觉以前他走到窗边,看了看窗栓,手在上面停了一下,没有扣上,只是把窗帘拉严了。

第二天放学回来,折叠桌没有支起来,墙边连那两只塑料筐也没有了。街口停着一辆警车,两个警察站在车边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往街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洗衣店旁边那部公用电话前面站着一个人,穿蓝布罩衫,是前一天买卡的那个女人。她一只手拿着听筒,一只手捏着那张卡片,凑在眼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完了,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等着。燕伯走得很慢,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急又快,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就笑了,一只手捂着另一边耳朵,挡着街上的声音。他站在楼门口,拿着钥匙,听她说了好一阵才上楼。打通了,这是第一次,或者第二次。

那天晚上十点多,窗户上又响了两下。华龄儿进来,背起纸箱,往外走,走到窗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机上那盘带子,带子的位置挪过了,标签朝外。

“看了?”

“看了。”燕伯说,“最后那条街,在纽约。”

华龄儿站在窗台边上,背上压着纸箱,看着他,好像在等他再说点什么。燕伯想了想,说:“那首歌,在里面出现了很多次。”

“嗯。”华龄儿说。他没有说那首歌叫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唱歌的人是谁,跨出窗户,把窗户从外面拉下来,拉到底。燕伯站在窗户里面,看着他背着纸箱一格一格往下退,退到防火梯底下,跳到后巷里,站稳了,没有抬头,背着箱子走进了巷子里没有灯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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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