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时，五条家并没有使用普通车辆。
里香如今的身体无法在人群中出现，任何密闭运输也可能刺激她的本能。她便在医院与东京宅邸之间临时铺设了一条狭长的空间通道，金色咒纹沿着地面依次亮起，将两处相隔数十公里的地点短暂连接。
通道另一端开启时，先传来的是玉犬的叫声。
黑白两道影子从玄关旁飞奔过来，却在看见里香时同时停下。白玉犬向后退了半步，黑玉犬则压低身体，鼻尖谨慎地嗅闻空气中陌生而庞大的特级气息。
里香立刻紧张起来。
她的手臂本能地环绕到忧太身边，地板上的影子也随之翻涌。忧太连忙抓住她的指尖，低声说：“没关系，是惠的式神。”
脚步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伏黑惠跑得不算快，甚至在靠近玄关时特意放慢了速度。四岁的孩子穿着浅灰色毛衣，黑发睡过一夜后翘得比平时更乱，脚上那双小拖鞋因为走得太急，鞋跟被踩下去一半。
他先看见了忧太。
又仰起脸，看见几乎填满整条通道的里香。
最后才看向她。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安静地停在她脸上，没有抱怨她昨天没有回来，也没有像寻常孩子一样立刻扑过来。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攥住毛衣下摆，认真地说：“欢迎回家。”
忧太怔了怔。
里香也低下头。
玄关里已经整齐摆好了三双拖鞋。忧太和里香的那两双仍在原来的位置，惠自己的拖鞋却被挪到了最边缘，仿佛他担心新来的人不知道哪里属于自己，便先将位置让了出来。
她看了惠一会儿，随后走过去，在孩子面前俯下身。
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不来抱我？”她问。
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抿了抿唇，小声回答：“忧太和里香比较需要你。”
她抚过他后脑微微翘起的黑发。
“这不代表你不需要。”
惠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很轻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那句话听上去像信任。
却也像一个孩子在反复告诉自己，不可以因为大人太忙而感到不安。
她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惠的身体在离地的一瞬间僵住，随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环住她的脖颈，把脸埋进她肩侧。孩子身上有牛奶、洗衣液与冬日暖气混合的气味，柔软发丝蹭过她的下颌，呼吸起初还很克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变得绵长。
“我回来了。”
惠的手指抓住她肩后的衣料。
“我可以一直等你，没关系的。”
他说得很认真。
那不是不依赖，而是已经太早学会了克制自己的依赖。他知道她总有处理不完的事，知道咒术师会受伤，也知道昨日有人没有能够平安回家。于是他把等待理解成一种懂事，将想要靠近的本能藏进平静的眼神里，好像只要自己不说，她就不必为难。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说可以等吗？”
伏黑甚尔靠在走廊尽头，语气里带着不加遮掩的揶揄。
男人大概一夜没有好好睡，眼下留着一层很淡的阴影，深色上衣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手里还握着一把用于固定里香房间结界的工具，显然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在修改宅邸的布置。
惠没有抬头。
“已经等到了。”
甚尔挑了一下眉。
她的手臂轻轻在惠背上缓慢拍了两下。
惠闷在她肩侧，过了很久才小声问：“你今天还要出去吗？”
“不出去。”
“明天呢？”
她停顿片刻。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告诉你。”
惠似乎并不满意，却没有追问。他只是将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可能会弄皱她的衣服，于是放松力道。
“你抱忧太和里香也没关系。”他说。
“我知道。”
“我只是……”
他似乎不知道怎样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她替他补完了那句话。
“只是也想被抱一会儿。”
惠沉默了几秒，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嗯。”
“那就多抱一会儿。”
他说不出话了，只把脸藏得更深。
不远处，黑玉犬终于向里香走去。
它先绕着咒灵庞大的手掌嗅了一圈，随后抬起前爪，搭在她一根指骨上。白玉犬见同伴没有受到攻击，也谨慎地靠近，最终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里香望着两只小得过分的式神，浑身僵硬，连呼吸般的咒力起伏都刻意放轻。
“……狗狗。”
她说。
忧太的眼睛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是玉犬。”
“可……以摸？”
惠终于从她肩上抬起脸，认真观察了一会儿里香的手。
“可以，但是要轻一点。白色的怕痒。”
里香极慢地伸出手指。
白玉犬嗅了嗅她，舔了一下她冰冷的指尖。
那一瞬间，盘踞在房屋上方的特级咒力像被风吹散的乌云，悄然松开了一道缝隙。
伏黑甚尔看着这一幕，偏过脸，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在意，却顺手将玄关旁一只容易被里香碰碎的花瓶拿走了。
那天晚上，宅邸里的灯亮得比过去更久。
里香暂时无法进入为她准备的房间，便蜷缩在庭院与客厅之间，由她亲自布置的结界将庞大身体折叠进一层柔和的影幕。忧太坚持将自己的被褥搬到结界旁边，惠也抱着黑犬玩偶坐了一会儿，直到甚尔将他拎回房间。
临睡前，惠抓住门框，回头看她。
“你答应过，会陪我长大。”
“嗯。”
“忧太和里香也会一起吗？”
“会的。”
惠思考片刻，郑重地点头。
“那家里会变得很挤。”
甚尔站在他身后，嗤笑一声：“现在才发现？”
惠没有理他。
“不过没关系。”孩子说，“可以再买一张桌子。”
那之后的日子，的确渐渐变得拥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