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慈恩寺归来,公主府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绷紧的弓弦,弥漫着无声的紧张。那方“漕运督察使”的玉印静静躺在书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一块寒冰,却灼烧着在场两人的心。了尘大师的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永王、漕运、沈墨冤案清晰地串联成一条狰狞的毒蛇。
“漕运督察使……”赵明澜指尖轻轻点着玉印边缘烧融的痕迹,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督察使’!父皇从未设过此职,本王叔倒是替朝廷分忧,连官印都私自刻好了。掌控了漕运,就等于扼住了江南赋税、北方军需的咽喉。他这是要掘我大周根基!”
沈未晞站在下首,看着赵明澜因愤怒而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心中亦是翻江倒海。父亲的冤屈、家族的血债,终于找到了明确的仇敌,但这仇敌的地位和势力,却如同高山般令人窒息。“殿下,如今我们虽有了玉印和了尘大师的证言,但仅凭这些,恐怕仍难以撼动永王。他党羽遍布朝野,若不能一击必中,反遭其噬。”
“本宫当然知道。”赵明澜抬起眸子,眼中锐光一闪,“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尤其是他与‘影子’往来,以及……谋逆的铁证!”她拿起那枚从“鬼手张”身上扯下的玄铁令牌,阴影中的火焰图案诡异而森冷,“这枚令牌,就是钥匙。”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摸索片刻,竟开启了一个隐蔽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却带着机关锁的紫檀木小匣。“这是‘鬼手张’工坊废墟中,影卫在清理残骸时,从一处烧毁大半的地板下发现的。若非这匣子材质特殊,又有机关保护,早已化为灰烬。”
赵明澜将小匣放在书案上,手指灵巧地拨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只有几封边缘焦黄、字迹却尚算清晰的信笺,以及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
沈未晞的心跳骤然加速。
赵明澜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信上的字迹瘦硬有力,内容却令人心惊肉跳!这并非寻常书信,而是一份用密语写就的指令,虽未署名,但字里行间提及的“漕粮改道”、“沿途关卡打点”、“所得三成归入王爷私库”等语,已是不言自明!指令的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朱红印记——正是那“漕运督察使”的印文!
“果然……他用这方私印,在暗中操控漕运,中饱私囊!”沈未晞声音发紧。
赵明澜冷笑一声,又拿起那本账册。账册记录的并非寻常收支,而是一笔笔汇向不同人名下的巨额银钱,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代号,其中几个代号,赫然与朝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姓氏谐音对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着分批购置、运往京西某处别院的——军械铠甲!
“私刻官印,贪墨漕银,勾结朝臣,私藏甲胄……”赵明澜每说一句,脸色便冷一分,“本王叔这是把谋逆的罪证,一样样都给我们备齐了!”
沈未晞看着这些铁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永王所图,已是昭然若揭!她下意识地看向赵明澜,只见对方面沉如水,但那双凤眸之中,燃烧的并非恐惧,而是被彻底激怒后、近乎灼热的战意。
“殿下,我们接下来……”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接下来?”赵明澜合上账册,目光如炬,“自然是该把这些东西,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她顿了顿,看向沈未晞,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能由我们直接出面。永王在宫中眼线众多,父皇身边也未必干净。此事,需借力打力。”
“殿下的意思是?”
“明日大朝会,御史台那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程老御史,该上一道奏章了。”赵明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弹劾户部漕运司账目不清,历年亏空巨大,请求陛下彻查!至于彻查的人选嘛……自然要选一位与永王府素无往来、又足够分量的宗室长辈。”
沈未晞瞬间明了。这是要打草惊蛇,逼永王自乱阵脚,同时将调查权引向对己方有利的方向!一旦朝廷开始正式调查漕运,永王为掩盖罪行,必然会有更多动作,甚至可能狗急跳墙,而这正是他们收集更多证据、甚至引蛇出洞的机会!
“此计虽险,但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沈未晞表示赞同,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只是,如此一来,殿下与驸马府,必将首当其冲,成为永王的眼中钉。”
“你以为,我们现在就不是了吗?”赵明澜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傲然,“从本宫决定留下你那一刻起,从我们查到周少卿案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走到沈未晞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烛光下,赵明澜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她伸出手,并未触碰沈未晞,只是虚虚地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沈未晞,”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怕吗?”
沈未晞抬眸,直直地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怕?自然是怕的。但她更怕的是辜负父亲的期望,是永远无法洗刷的冤屈,是……眼前这个人独自面对狂风暴雨。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有殿下在,臣不怕。”
赵明澜凝视着她,半晌,忽然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记住你今天的话。从今往后,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
“若此番能扳倒永王,替你沈家昭雪……本宫许你一个未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书房。
沈未晞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风雨同舟,荣辱与共”,还有那句含义不明的“许你一个未来”。脸颊旁,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指尖拂过的、若有似无的触感和温度。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窗外的月色清冷,而她的掌心,却因那句承诺和那个未尽的未来,悄然生出一丝暖意。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此刻,她心中那份孤身奋战的寒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势温度的“同盟”誓言,驱散了大半。
她知道,她们已经踏上了同一艘船,驶向惊涛骇浪。而船能否靠岸,取决于她们能否真正信任彼此,成为对方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