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半月昏睡，唐浔眼皮微动，慢慢睁开眼睛。
霎时间，四目相撞。
唐浔瞅着对面愣住的人，眼下乌青浓重，面部更加棱角分明，慢慢抬起的手向他靠近，带着试探。
“池萧。”唐浔嘴唇微张，吐出二字，声音满含初醒时的虚弱。
悬空的手臂猛然顿住，说话时都带着抖：“唐儿，你醒了？我不是在做梦吗？”
唐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是不是又让你等了好久啊？”
池萧蹲下身，趴在病床前，一双眸子瞬间有微光闪动，“嗯，我等了好久，你冷暴力了我半个月。”
唐浔的眼角弯起，用掌心覆住那双扒着床沿的手，温声安抚：“我错了，我道歉。”
池萧反手握住唐浔，收紧再收紧，他故意抽抽鼻涕，说：“光说没用，我给你列了一本的赔偿方案，以后你就慢慢还吧。”
唐浔张张嘴，试图把手抽回去，“我现在再昏死过去，还来得及吗？”
池萧用指腹敲敲唐浔的手背，训话似地：“肇事逃逸者，当加倍惩罚。”
唐浔双唇抿了抿，又不着痕迹地把手送了回去。
池萧挑挑眉，嘴角止不住上扬。
·
转眼，又是三天过去，在池萧不要钱似地砸营养品下，唐浔的身体恢复很快，这天都已经能够独自下床了。
但萧大总裁对此却是半喜半忧。
“唐儿，你这身体多走走是好事，但也要人扶着。你还没彻底恢复，万一磕了碰了，可咋整？”
唐浔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眼给堵上，“我这还没走上两米，你的话都要说了两箩筐了。”
“我……”
嗡——
来电声打断池萧的话，他掏出手机，电话是小张打来的。
“喂，什么事？”池萧接起电话，另一只手又习惯性地搀住唐浔。
“萧总，池柏他落网了。”小张在电话那头说。
池萧停顿几秒，“在哪抓到的？”
“池老爷子的墓前。”
池萧拿电话的手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又是一阵良久沉默过后，小张在对面试探性地开口：“萧总？”
“行，我知道了。等判决书下来再说吧。”
“萧总，还有一件事。”小张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是关于梁先生的。”
池萧转头看向唐浔，接着对小张说：“行，一会再说。”
电话挂断，池萧立马像换了一个人，“唐儿，你站挺久了，得回床上休息了。”
“……”唐浔叹口气，懒得同池萧掰扯，由着这人把他抱回床上，捏腿喂饭倒水弄了一通。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池萧才坐回椅子上，盯着唐浔睡觉。
唐浔的眼睛睁了闭，闭了睁，终于忍不住问池萧：“是你大伯被抓住了吗？”
“他不是我大伯。”池萧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池柏的确被抓了，不过他应该不会轻易认罪。”
唐浔坐起身，环顾病房一遭，转头问池萧：“你有没有见过我口袋里的那只录音笔？”
“我让你录保证那只？”
唐浔脑中闪过一些杂乱画面，扭回头去，说：“是。”
“见过，不过那天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池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取出白色录音笔，递给唐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里面有池柏的录音。”唐浔道，“当时，池柏只收走了我的手机，并没有发现这只录音笔，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在意这只录音笔，因为他压根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如今，我还能坐在这里好好说话，是因为你，是你救了我，池萧。”
池萧望着唐浔的眼睛，沉默几秒，说：“其实，救你的不止我一人。那天，是你大哥从外面打开了门。”
“你是说简哥？”
“嗯。”
唐浔眉头慢慢拧起，“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你提前告诉他了？”
池萧摇摇头：“没有。”
“那他怎么会……”唐浔话音渐弱，片刻，他猛地抬起眼眸，“他是佛目龛的人？”
池萧眨了下眼，没否认。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在他们线索断掉时，警局就会及时收到关键证据。
“那他现在人在哪？”唐浔问。
“应该是在警局接受审讯。”池萧答，“佛目龛的事，他到底参与了多少，目前还不清楚。”
唐浔胸膛缓缓起伏一下，“梁叔叔那边知道了吗？”
“应该还没有，前几天你妹妹过来看你，说是还没有告诉家里面。”
唐浔叹口气，说：“这段时间，燕都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在跑，也是苦了她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至少目前来看，她很坚强，公司各项业务都在如常运行。”池萧帮唐浔掖好被角，“反倒是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就想这想那。躺好再睡会，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唐浔看着池萧垂来的眉眼，轻轻点点头，合上眼眸。他知道，只要有这人在，他的天就塌不下来。
病房内安静下来，只剩加湿器丝丝吐气的微响。
池萧拿出工具，修理那只坏了的录音笔。
前些天，他一直不想去动这东西，一是没心思，二是害怕。
他怕唐浔在里面给他留了话，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一人在垂死之际，留给爱人遗言，而后撒手人寰。
他怕一语成谶，所以把录音笔关起来，避讳到了极致。
录音笔的外壳拆开，露出里面错乱的线，池萧一手拿镊子，一手拿胶黏剂，将电线一根根固定，就像将一切推回正轨。
十几分钟后，录音笔的壳啪地盖回。床上唐浔的呼吸趋于平稳，池萧拿手机来到病房外，给小张回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就直入主题：“梁先生怎么了？”
小张答：“梁先生的判决下来了，判了五年。”
池萧的眉头皱了皱，“他参与贩毒了？”
“没有。梁先生被判刑，主要是因为加入佛目龛时的一件事。”
池萧下意识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心不由悬起，“他做什么了？”
“十年前，您受伤的那起车祸案，他是主谋。”
“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佛目龛里的人，越是能触及高级机密的，加入时给的投名状就越狠。梁先生的投名状就是那起车祸。”
池萧的视线慢慢收回，他恍惚间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握手机的手臂垂落，池萧后仰靠在走廊的墙上，各种声音在耳畔争相扑来。
“池萧，我们分手吧。”
“这学我不想上了，所以就退了，这恋爱我不想谈了，所以就分了，就这么简单。”
“池萧，寻个别人在一起吧，我们结束了……”
唐儿，你是因为这事才和我提的分手吗？
当年，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池萧皱起的眉头痉挛般颤抖，一双眸子像充了血。
与此同时，保洁阿姨的闲聊声从几米远外传来。
“今年，许医生应该能升主任了吧？”一位高个保洁阿姨说。
“怎么说？”另一矮个保洁阿姨问。
“你没听说吗？那1209房的病人进来时都快没气了，是许医生给救回来的，就这医术，还不升主任啊！”
“也是。”矮个阿姨应声，“不过，提到1209房的病人，我又想起来一事。十年前，我在咱们医院见过他。”
“都十年了，你还记得，你确定没认错？”
“肯定没认错，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刻。”矮个阿姨信誓旦旦道，“那天，我恰好去楼梯间打扫卫生，就碰见他瘫在台阶上，脸色煞白煞白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和被夺了魂似的，都没个人样了！我在医院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的。”
“那你没问问他怎么了？”
“当时给我吓傻了，没顾上问。不过，后来我见他盯着 发呆，估计是很在意的人出事了吧。”
保洁阿姨打扫完这片，移去别处，声音渐远，池萧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几句话上。
脸色煞白，双眼通红，没了人样……
一字一句都像是带毒的荆棘，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当时，他是怎么去的楼梯间，又在楼梯间待了多久？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了那样？
明明那么喜欢读书，退学时有没有哭？
一个月的时间就瘦了那么多，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吃饭？
和他提分手时，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池萧脚下发软，沿墙面往下坠，他瘫坐在地，以拳抵在嘴边，牙印都嵌入了指节，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的东西啪啪砸落在地。寂静走廊里，无声的呜咽与抽泣交杂，连灯光都朦胧了。
吱——
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响起，接着便是靠近的脚步声。
“池萧，你怎么了？”
声音自上方传来，池萧猛地抬头，急忙用袖子抹了两把脸，支着手起身：“唐儿，你怎么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唐浔视线跟随池萧躲闪的眼眸移动，执着追问。
池萧将外套罩在唐浔身上，顺手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先回病房再说。”
唐浔点点头，应了。
不一会儿，两人回到病房，门刚关上，甚至来不及回床上，唐浔就着急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池萧抬头对上唐浔的眼睛，“唐儿，十年前，你同我提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唐浔藏在袖下的手一抖，他避开眼前人的注视，慢慢埋下头去。
“是因为车祸，对吗？”
“对不起，对不起，池萧”唐浔的头发都在打颤，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流淌，嘴里一个劲地重复：“对不起……”
池萧上前一步，抬起唐浔的脸，用指腹擦唐浔眼角的泪，轻声问：“你对不起我什么？”
“是我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自责与后怕堵在唐浔胸口，让他说话都不连贯，“要不是我，你根本不会遭遇那些。”
池萧的视线落在那双挂满泪珠的眼眸上，徐徐开口：“可是，唐浔你知道吗？车祸的痛，远远不及你那条短信伤我。”
唐浔眼睫抬起，对上池萧投来的目光，嘴中能说出的还是那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池萧用手轻轻抵住唐浔下巴，俯首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处，“我要你爱我。”
唐浔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片刻，他凑上去，在池萧唇间点了一下，“我爱你，池萧。”
池萧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麻了，他猛地压下，撞吻回去。
十年相思，十年辗转反侧，十年的汲汲不得解，今日真相大白，缠了十载的心结终得解开——不是他不爱我，是他太爱我。
窗外又起了风，将时间往冬季里送，落叶飘落，回到他的根处。
屋内，一吻缠绵结束，池萧将唐浔环抱在怀中，爱怜地，极其珍重地轻抚，“当初，自己一个人躲在楼梯口哭，难不难受？”
唐浔的眼睛眨巴两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法子知道，”池萧点点唐浔的鼻尖，假意数落，“以后不许再骗我。”
唐浔摇头蹭蹭池萧的指尖，“不敢了。”
“所以，那天难不难受？”
唐浔垂下眼眸，没再故作坚强：“嗯，很难受。”
池萧用脸贴贴唐浔的发丝，微颤着吐出一口气，似是痛极，“以后若再想哭，告诉我，我当你的楼梯口。”
唐浔靠在池萧的肩头，温声且恳切：“你不是我的楼梯口，你是家，是我的归宿。”
·
时光流逝，四季轮转，相爱的人终于一起走过春夏秋冬。
一年后，池柏等一众人的终审完成。
池柏，原名陆宋，因犯故意杀人罪、贩卖毒品罪、绑架罪、偷税罪、洗钱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空戒，原名陆赟，伙同池柏犯案，罪名一致，判罚一致。
池泽，因犯□□罪和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苟守成，因参与贩毒、偷税漏税、洗钱、绑架，多罪并罚从重处罚，判处无期徒刑。
佛目龛，该组织因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强制解散，所得及其收益，依法予以追缴、没收。
至此，一桩桩埋了二十几载的案件终于真相大白，蒙冤的亡魂得以告慰，笼罩在燕都城上的乌云散去，阳光普照，清清白白地洒向大地。
烬色深处，亦可生出光明。
池萧和唐浔手牵手从法院走出，他们相视一笑，此后，风雨不扰，岁月无惊，他们终将不离不弃，地久天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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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大结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