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入十月，空气中有了凉意，门外之人穿了件深棕风衣，与其手中的那根拐杖几乎是一个色系。
嘟嘟——
拐杖声响起，梁简不请自入，进屋后反手关上门。
自上次闹的不欢而散，唐浔还没再见过这人，他不清楚梁简此行的目的，不问话也不上前，只静静等着，以不变应万变。
梁简走路不快，但步子迈得大，没多一会，他就与唐浔只剩一桌之隔。
没了拐杖杵地的声音，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也仿佛凝滞。
片刻后，梁简先行开口，开口对唐浔说的第一句便是“你把那幅画带走了？”
唐浔没有隐瞒，简明扼要地答了句“是。”
梁简下颌渐渐收紧，声音变冷几分：“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
唐浔没答，沉默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梁简兀自点点头，眼眦颇尖的眸子微垂，看上去像是动怒的前兆。
往常，唐浔很害怕看到这样的梁简，但现在的他不再为之心生畏惧。对方不开口，他就等着，如果对方再行逼迫，他也绝不退让。
几分钟后，预料中的暴风雨没来，颔首的人慢慢抬起头，再开口时变了话题，“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唐浔的回答依旧简洁：“在忙工作。”
“除了工作呢？”梁简继续追问。
唐浔：“玩。”
梁简双眸顿时眯起，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只闻其冷哼一声，反问道：“你把查案子，叫作‘玩’？”
暴露，拆穿。
唐浔不知道梁简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些，或许是从梁晋那里，抑或是从别的渠道，但都无所谓了。
两方对峙数秒，唐浔迎着梁简的审视，平静如常地答：“只要不耽误工作，其他时间，我应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梁简咬牙重复，“谁允许了？”
唐浔态度依然强硬：“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谁的批准。”
“是吗？”梁简幽幽地朝唐浔踱了两步，“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明晃晃的威胁砸来，残存十年的余悸自心底冒出，唐浔的呼吸重了几分：“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简摩挲着拐杖上蛇头，一副稳操胜券之相，不紧不慢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插手案子的事情。”
“为什么？”
“没有理由。不许就是不许。”梁简态度坚决。
“如果是这样的话，恕不能答应。”说罢，唐浔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意料之外的反应，竟是再次逃脱了他的控制。
梁简一把将唐浔拉回，顿时没了方才的从容，“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很危险？！”
唐浔意识到不对劲，转头看向梁简，“关于案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梁简微不可察地怔了下，扭开头沉默几秒，道：“我不知道什么案件的事情。但查案一事，危险性太大，否则当年你父亲又怎么会牺牲？”
唐浔慢慢喘了口气，说：“如果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那谁又会为正义挺身而出？如果所有人想的都是明哲保身，坏人岂不越发猖狂？在一个不能恶有恶报的社会里，好人又该如何生存？是失去良知，变为凶狠残暴的施害者，还是坚守本心，从而沦为无辜的受害者？”
“你现在所说的这些都只是假设，但如果你继续插手此事，那下一个受害者就一定会是你。在‘可能’和‘一定’之间，我选前者。”
唐浔冷笑一声，沉默片刻，道：“可是早在二十多年以前，我就已经是受害者了。”
梁简眉头骤然收紧：“你说什么？”
唐浔微微垂着头，一双眸子埋在阴影中，“我父亲当年的死，有很大可能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而那个施害者，很有可能与我所查案件的幕后凶手是同一人。”
“你的意思是，当年唐叔叔不是因公殉职？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当年的那场儿童绑架案，就是那人一手策划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忍了太久，唐浔的情绪再收不住，他一把甩开梁简的手，“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绑架案，我父亲又怎会殉职？如果我父亲没死，我又怎会需要寄人篱下？”
“小浔，你”
梁简想说些什么，但唐浔完全不听，接着道：“你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吗？你知道这二十几年，我有多害怕犯错吗？我怕愧对梁叔叔，我怕我一辈子也还不完这份恩情。可是，你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能不再欠谁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在做决定的时候，不用考虑那么多，纯属就是因为我愿意吗？”
唐浔越说越激动，眼眶终究是泛了红。
梁简看着唐浔，方才想说的话似是也忘记了，除去小时候唐浔很依赖他的那段时间，他再没从唐浔口中听过如此掏心窝子的话。
“现在，我只想要恶人伏法，不止是为受害者，更是为我自己讨一个公道，你也要阻拦吗？”
哒哒
两声拐杖杵地的声响，梁简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一条道。
执拗固执的人终究是做了让步。
“谢谢。”唐浔留下这句，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望着唐浔离去的背影，梁简缓缓闭上双眸，独自在那静立了许久。
·
从晋芯出来，唐浔刚想打个出租车，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刹停在身前。
车窗降下，里面的人歪头看过来，“十元一次，先生要去哪啊？”
唐浔放下手机，答：“太贵了，坐不起。”
池萧从车上下来，便朝唐浔那边走，边说：“我瞧着这晋芯的办公楼也不小啊，咋就发这么点工资，我看你不如趁早跳槽吧。”
唐浔扭头看向池萧：“先生指条明路？”
池萧走到唐浔身边，刚想说什么，就发现唐浔有些不对劲，“你眼睛怎么红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浔有些心虚，抬手揉眼睛，搪塞道：“哪有，可能是看电脑看多了。”
不知池萧信没信，但他也没拆穿，“这工作干的，活多钱少，我看你还是跟着我得了。”
说着，池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跟着你的话，你能给我什么职位啊？”
池萧眼珠转了两下，答：“贤内助？”
“听着不像是个好活。”唐浔撇撇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坐进了车里。
池萧关上车门，双臂交叠趴在降下的车窗玻璃上，对坐在里面的人说：“你要是不愿意，我给你当贤内助也行。”
闻言，唐浔愣怔一下，旋即嘴角绽开一抹笑，“行啊。贤内助，快进来开车。”
“好嘞。”
车子启动，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行驶，唐浔随意地窝在副驾驶座里，删一些没用的垃圾邮件。
忽地，聊天框从屏幕顶部弹出，唐浔点进去，消息是陈琢发来的，上面只有一句：鸭舌帽，抓到了。
几分钟后，迈巴赫在路口拐弯，直奔警局。
审讯室内，口罩鸭舌帽摘下，“鸭舌帽”的真容终于亮在众人眼前。
此人的五官都很小，眼睛也就绿豆那么大，滴溜滴溜地转，坐在审讯椅中，先把审讯室打量了个遍，鼻子也不老实，时不时就犟一下，鼻梁上如地畦般的纹路横向分布，大概得有五六茬。
“怎么抓到他的？”唐浔问同在监控室的陈琢。
“也是巧了，今天值外勤的时候，恰好撞见他在吃路边摊。”说到这，陈琢用下巴指了指监控室里的江怀，说：“那小子眼神和记性都挺好使，一下就认出了他，就这么给抓回来了。”
陈琢自己说着也有些无奈，之前各处搜捕没抓到，这次竟无意撞到了。
“从哪里抓到的？”唐浔又问。
陈琢答：“燕京路。”
听到这个地名，唐浔转头看向池萧，还没说什么，池萧好似已经懂了他的想法，冲他点了点头。
得了池萧的应允，唐浔看向陈琢，说：“我想请你帮我们个忙。”
看唐浔的态度很认真，陈琢也不由站直了身子，“您说。”
唐浔：“二十七年前，燕京路曾发生一起车祸，我想请你帮忙重新调查这起案件。”
“我听说过这起案件，当年所起的影响很大。不过要想重启调查，需要有新证据，或是当年存在程序违法。”
“我明白。”唐浔点点头，道：“当年，我父亲曾经负责调查过这起案件，也曾留下过这样一份卷宗。”
说到这，唐浔翻开手机相册，将拍摄的卷宗资料拿给陈琢，“我不清楚这份卷宗中所提到的证据，是否有被用为当年结案的依据。所以，还需要麻烦你先帮忙做下比对。”
陈琢接过手机，一页页翻过，越翻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大概翻到五六页的时候，他果断停下，“唐老师，麻烦您把这些证据都发我一下，我再仔细做下比对。不过，我能确定一点，这份资料里所提到的证据，和当年结案所用到的，有很大出入。”
听到这，唐浔并无太大震惊，他微微颔首，准备整理资料发送。
啪！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