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就没有对你父亲的死产生过怀疑吗?”
唐浔眉头紧锁,脑中不断浮现那封匿名来信。
当年,警方定论他父亲的死是场意外,这么多年,他从没怀疑过。如今有人告诉他,当年之事或存其它隐情。
究竟是二十多年前判断出错,还是寄信人有其他阴谋?藏在这张泛黄旧纸张下的,到底是什么?
“尊敬的旅客您好,我们的飞机已安全抵达本次航班终点,感谢您乘坐……”
机舱内响起播报语,唐浔睁开眼眸,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收起,像是从未见过那些莫名熟悉的字迹。
踏上登机廊桥,隔着透明玻璃看向窗外,唐浔握行李箱的手下意识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十年了,他没想过会再回来。
从机场出来,五月的日光并不刺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似乎这燕都暖阳比其他地方的都要耀眼。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唐浔掏出一看,来电显示:梁叔。
接通键按下,电话那头传来梁晋的声音:“小浔呐,到燕都了吗?”
“嗯,刚下飞机。”
“旁德集团的人刚发来消息,说他们新换的负责人今日回国,下周一的会议改到明天了,你看时间上来得及吗?”会谈临时改期,梁晋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觉得太赶,我就再去沟通一下,重新定个时间。”
“没事,梁叔。这次若能达成合作,算是咱们借旁德的光,机会难得,时间就由他们定。方案的事,我今晚加紧完善出来就行。”唐浔边走边说,随手招来靠停的的士。
与此同时,机场另一出口,池萧从中阔步走出,径直坐进一辆商务车。
引擎声响起,两辆车同时启动,前进方向恰好一致。
的士上,要事说完,唐浔挂断电话,扭头看向窗外:十年不见,这里的变化很大。
道路四通八达,更平整宽阔;大厦高耸入云,更气势恢宏;人……
“唐浔,为什么突然要分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唐浔,难道你一直都是在骗我的吗?”
……
车窗玻璃上映着唐浔的脸,与此同时,一辆豪华商务车从左面经过,加速超过他们。
豪华车内,池萧将墨镜摘下,随意挂在车载支架上,问随行的助理,“小张,明日要洽谈的公司名单整理的怎么样了?”
助理小张深谙打工人之道,早已提前做好总结,此时应答如流:“萧总,明日要会面的原材料供应商一共有十家。
其中,鑫越一直和咱们有合作,生产能力和诚信度方面都有保障,不过他们承接的生产较多,到时候不一定能严格按照咱们的需求排量排产。
新增供应商中,灵动电子和晋芯科技的实力比较靠前,算是两个不错的选择。”
池萧翻着助理递上的资料,又问:“相比之下,这两家各自的优势是什么?”
“灵动电子成立先于后者,产线上也多两条,加上有海外业务,不论从经验还是产能上都优于晋芯科技。而晋芯科技更偏创新和环保,近年来研制的可循环利用材料屡获好评,算是跟上了时代潮流。”
池萧一心二用,一边听助理汇报,一边翻阅手中资料,几分钟后,他双手一合,将资料递回给助理,吩咐道:“明日把十家供应商约到一起,我要一块见面。”
老板发话,小张赶紧点头应下。
交代完任务,池萧抬手按下半截车窗,新鲜空气灌入,目光无意落到追上来的出租车上,手指痉挛般地一颤,像是眸中条件反射。
池萧不由坐直身子,视线跟随那道侧影移动。
好看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还有那股清冷决绝的感觉,都很像记忆中的那人……
滴滴滴滴——
一阵喇叭声响起,十字路口处,的士转入右侧道路,那抹身影渐行渐远。
池萧转回头,像做了一场短暂的梦,他将身子靠回椅背,任由浅淡的失落在胸口漾开。
十年了,每次遇到长得相像的,他都忍不住深究,每次希望落空,终免不了要费些时间消化落寞,但下次依旧不长记性。
·
半小时后,的士在酒店楼前停下,唐浔拎行李去前台办理入住。
房间在九层,他们当年同住的宿舍也是在九楼,还真是巧。
叮~
电梯抵达,唐浔摇摇头,收回思绪,寻到房间,刷卡进入。
奔波大半天,身上挂着赶路的尘土,唐浔先进浴室冲了澡,换完衣服才回卧室。
明日要用的策划案有待完善,唐浔只能像头生产队的驴,任劳任怨地开了电脑。
其实,原本这次洽谈任务并不是他负责,但业务负责人家中临时有事,作为公司副总,他只能亲自顶上。
墙上挂钟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直至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全部归零,唐浔才将方案完善至满意程度。
页面逐一关闭,关到最后,露出藏在屏幕底层的浏览器首页,相较他打开时,热搜上的词条已变了几轮,唐浔随意扫了眼,瞧见一段标着“热”的词条赫然写着:当红女星身死系与某集团富二代有关……
身死,血迹,奇怪的车胎走向,这一词条的出现,唐浔的思绪又被拉回到那封来历不明的信。
如果信上内容属实,那寄信人多半与父亲相识。可除去梁叔,父亲的旧友还有谁呢?
唐浔百思不得其解,索性直接关了电脑。
·
翌日早八点,唐浔抵达旁德集团门口,由于提前有过登记,门卫也没拦他。
来到公司前台,唐浔报出晋芯科技的名字,行政就将之领到接待室等候。
接待室的装设颇为齐全,排列却不繁冗复杂,看上去十分精简大气,唐浔身处其中,莫名有种熟悉感。
得益于这份熟悉,唐浔的紧张被稍稍抚平,手臂放松垂落,碰到腰间的钥匙扣,他顺手抓住,而后轻轻合上眼眸……
“小伙子,醒醒,别睡了,中心医院到了。”
耳边传来人语,唐浔蓦地睁开眼,还没等其看清眼前情景,一双手就猛地逼来,直锁其咽喉。
呼吸一丝丝被攫取抽干,唐浔张大嘴挣扎,但那双手却愈发用力,眼前模糊一片,他甚至辨不清来人是谁,只听到一声声恶狠狠的咒骂:“去死吧!你给我去死!只有你死了才能清净!”
血腥味逐渐上涌,濒临死亡的绝望一缕缕侵蚀唐浔的意志,他心中不由幻想:如果死前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
“唐先生,唐先生?”
身子被轻轻晃动,唐浔蓦地睁眼,与此同时,一张陌生带笑的脸映入眼帘。
“唐先生,我们萧总到了,现在带您去会议室?”
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场梦,唐浔缓缓吐出一口气,向前来的小助理道谢。
前去会议室的路上,唐浔努力平复心绪,但仍止不住乱想:已经好多年没做这种梦了,难不成是因为故地重游?
“唐先生,到了。”助理站在会议室门口,推开门,后让开一条道给唐浔。
唐浔再次轻声道谢,抬脚迈入会议室。
会议室有不下二十人,各个西装革履,看得出都很重视这次洽谈,唐浔按照提前摆好的席卡落座,刚坐好,会议室的门就再次被打开。
唐浔抬头,目光与来人撞在一起。
那一刻,唐浔甚至能听到他心脏猛然收缩的声音,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没奢望过重逢,更没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境地。
“萧总好。”
周围的供应商纷纷起身,笑脸相迎。
唐浔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他的视线盯着男人,紧随其步步走向主位。
剪裁考究的西装,比十年前更成熟的眉眼,是不一样的池萧。
落座后,池萧翻翻桌上的资料,“晋芯科技的负责人是哪位?”
唐浔愣怔一下,思绪收回,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中的平稳:“萧总,我是晋芯科技的负责人。”
池萧揭眸望来,“你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唐浔心间微颤,怅然若失的感觉丝丝蔓延,“我叫唐浔,唐山的唐,三点水加一个寻的浔。”
池萧的视线定格在唐浔脸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冷意,还有某种唐浔参不透的情绪。
“唐副总,”池萧收回视线,“开始吧。”
幻灯片在屏幕上一页页切换,唐浔抓大放小娓娓叙出,看似游刃有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的他已是兵荒马乱。
洽谈前,他明明查过这位负责人的资料,明明是叫Kevin啊,怎么就变成池萧了?
二十分钟后,幻灯片放至致谢页面,唐浔的讲解结束,会议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客套的鼓掌都没有。
坐在主位上的人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调冰冷严肃:“唐副总,你认为和其他公司相比,晋芯科技的优势是什么?”
直接、干脆、猝不及防,但好在唐浔早有准备,回答也算淡定:“晋芯科技成立十余年,曾服务多家公司,经验丰富,产品质量过关。最主要的是,晋芯讲究环保用材,这在出口时不易被卡控,此外,晋芯还注重研发可循环利用材料,这也有助于贵司节约成本。”
既未贬低友商,也突出了晋芯的优势,算是一个不错的回答,但池萧却抓着不放,垂眸扫了眼桌上资料,专门找茬:“可据我所知,晋芯的生产线并不多吧,你如何能保证贵司可以满足旁德的需求?”
产能的确是晋芯的劣势,但这么直白的指出来,还真是不留情面。
唐浔顿了一秒,答:“晋芯已着手增设五条新产线,届时将主要用于承接旁德的需求,产能上绝对是可以有富余的。”
“是吗?”池萧离开椅背,稍稍坐直身子,抛出的问题更为尖锐:“可是空口无凭,我怎知到时候你会不会反悔呢?毕竟承诺的话也可以是骗人的吧?”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供应商面面相觑,一边替唐浔捏把汗,一边暗喜,萧总这么不给晋芯留情面,多半不会考虑合作了,这下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唐浔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池萧这话里话外的意味,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洽谈继续,别家供应商陆续上台,会议室顿时谈笑风生,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针锋相对,不用等最终宣判,唐浔也知道了洽谈结果。
耳边人语笑声依旧,唐浔却像被隔离进了结界,只剩嗡嗡的声音,真是糟糕透顶。
会议结束,唐浔六神无主地走出会议室,进到电梯,走出旁德大厅。
天阴下来了,斜风裹着细雨垂落,凉意砸在脸上,顺着皮肤渗进去。
唐浔仰头看天,早上明明预报没雨的。
嗡—
手机再次震动,又是梁晋打来的。
唐浔没有接。
他站在旁德集团的大厅里,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池萧的那句话——
“承诺的话也可以是骗人的吧。”
是啊,他承诺过的,然后呢,亲手将诺言砸得粉碎。
但,这件事,不该就这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