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阵线的协调会开了整整一天。
知岁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手绘地图,红圈标注的位置被放大了投影在墙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森生公司的高层、深蓝之刃的代表、几个中型据点的负责人。
白嘉彦坐在知岁左手边,芥淮珩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台数据分析终端。
“世界树根部的能量波动周期在缩短。”知岁用激光笔点着投影。
“从七十分钟一次,降到四十分钟一次。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会触及东部主脉。届时根源之森的扩张将失控。”
“你有什么方案?”一个深蓝之刃的军官问。
“两路。一路正面牵制黎回清的主力,另一路潜入世界树根部,提前布置反向锚点。”
“谁带队?”
知岁看着投影。
“正面由白嘉彦指挥。潜入由陆凛负责。”
陆凛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深棕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知岁一眼。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移回投影,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线。
散会后,陆凛在走廊里等知岁。
“潜入队需要几个人?”他问。
“你定。不超过六个。”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
“沈季草跟我。”
“可以。”
“够了。人多了反而显眼。”
知岁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陆凛问。
“后天。你们先走,探明能量空洞的具体位置。大部队三天后跟进。”
陆凛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在他的背上。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知岁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可能是地图,可能是别的东西。
出发那天,下着小雨。
青谷基地的停机坪上,两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引擎,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雨丝横着飘。
白嘉彦站在第一架旁边,正在和芥淮珩核对装备清单。
粉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戴帽子。
“信号弹带够了?”白嘉彦问。
“带了。”芥淮珩把背包拉开给他看,“红的八个,绿的六个,白的四个。”
“白的多带两个。”
“好。”芥淮珩转身去物资车拿,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外套湿了。”
“淋点雨死不了。”
芥淮珩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白嘉彦肩上。
动作很自然,白嘉彦也没躲,也没说谢谢,只是把外套拢了拢。
陈默和纪潇水站在第二架旁边。
陈默穿着全套作战装备,腰间别着两把匕首,腿侧挂着一把手枪。
纪潇水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盲杖换成了更轻便的合金杆,杆头有一个小小的能量探测器——芥淮珩改装的。
“到了那边,你跟着我。”陈默说。
“好。”纪潇水的声音很轻。
“不要乱走。”
“好。”
“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立刻找掩体。”
纪潇水笑了一下。
“你说了三遍了。”
陈默的耳根红了一点,没有再说话。
阿七跑前跑后地搬物资,报童帽换成了作战头盔,但帽檐还是歪的。
他搬了两箱信号弹,喘着气问白嘉彦:“白哥,我坐哪架?”
“第一架。跟着我。”
“好嘞。”阿七抱着箱子跑了。
知岁和徐怀舟从楼里走出来。
徐怀舟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左肩的暗红色标记已经被彻底磨掉了,只剩下一片发白的布面。
她的脚踝上缠着一层薄薄的护具,走路已经看不出跛了。
“脚好了?”知岁问。
“好了。”
“别逞强。”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知岁移开目光,走向第一架运输机。徐怀舟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陆凛和沈季草站在停机坪边缘,两个人没有说话。
陆凛靠着栏杆,沈季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雾气在雨里散得很快。
“怕不怕?”沈季草问。
“不怕。”陆凛说。
“我也不怕。”沈季草喝了一口水,“但有点紧张。”
陆凛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跟你出任务。”沈季草笑了笑,棕色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很暖,“怕给你丢人。”
陆凛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在沈季草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沈季草的笑容大了一点。
“走吧。”陆凛说。
两个人走向第二架运输机。沈季草走在前面,陆凛走在后面。
登机的时候,沈季草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凛哥。”
“嗯。”
“回来之后,请我吃饭。”
陆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上了舷梯。
两架运输机同时起飞。
雨丝被螺旋桨卷成白色的雾,青谷基地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白色荒原上的一个灰点。
知岁的运输机往东,世界树核心的方向。
陆凛的运输机往东南,能量空洞的方向。
分叉的航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一个钝角。
知岁收回目光。
“怎么了?”徐怀舟坐在她旁边,问她。
“没什么。”
知岁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任务手册。
第一页是能量空洞的剖面图,第二页是反向锚点的布置方案,第三页是空白。
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陆凛。
然后划掉了。
徐怀舟看见了,没有问。
运输机飞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在距离世界树核心十五公里处降落。
再往前就是根源之森的核心区域,飞行器会引起变异兽群的注意。
地面是湿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很高,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黏在皮肤上。
植被越来越密,从稀稀拉拉的灌木变成了密不透风的树墙。
树干上结着暗红色的孢子囊,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黏糊糊的、还在蠕动的内核。
知岁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能量探测器。
徐怀舟跟在第二,白嘉彦和芥淮珩在第三第四,陈默和纪潇水在第五第六,阿七断后。
七个人。和剧院里一样的配置。
但这次不是演戏。没有人给规则,没有人喊停。错了就是死。
“前方八百米,能量读数异常。”
纪潇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合金杆上的探测器在微微发光。
“波动频率和之前在苦环任务里监测到的一致。”
“黎回清来过这里?”白嘉彦问。
“来过。而且留下了东西。”纪潇水的手指在合金杆上轻轻敲着,“一种能量标记。像是……路标。”
“她给我们指路?”芥淮珩的声音带着怀疑。
“不是给我们。是给俞青辞。”知岁说,“她以为他的意识还在世界树根部。她在标记路径,等他回来。”
徐怀舟看着前方密不透风的树墙。
暗红色的孢子囊在树干上鼓动着,像一颗一颗微型的心脏。
“她等了几十年。”徐怀舟说,“不差这一两天。”
队伍继续前进。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河床的石头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灰,擦掉之后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渗进了石头里。
知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地图。
徐怀舟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温的,是知岁刚才倒的。
白嘉彦和芥淮珩在搭帐篷。
芥淮珩把支架插错了方向,白嘉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拆了重新插。
芥淮珩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帐篷布,不知道该递还是不该递。
“你站着干什么。”白嘉彦说。
“等你指挥。”
“左手边第二个扣环。”
芥淮珩低头找了找,找到了,扣上。
“第三个。”
扣上。
“第四个。”
扣上。
“行了。”
芥淮珩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
“你看,我这不是挺会配合的。”
白嘉彦没理他,转身去生火。
芥淮珩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引火绒。“我来。”
“你会生火?”
“会。”
芥淮珩蹲下来,把引火绒堆好,打火石擦了三下,着了。
火苗窜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翠绿的挑染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白嘉彦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芥淮珩抬头。
“没什么。”
白嘉彦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木柴架上去。两个人的手在火光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缩回去。
陈默和纪潇水坐在河床的另一头。
纪潇水靠着陈默的肩膀,闭着眼睛。陈默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纪潇水身上。
她的手臂上有两道新伤——刚才开路的时候被荆棘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泛着白。
“疼吗?”纪潇水问。
“不疼。”
“真的?”
陈默没说话。
纪潇水伸出手,手指准确地摸到陈默手臂上的伤口,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回去之后,我给你上药。”纪潇水说。
“好。”
“每天都上。”
“好。”
“直到好了为止。”
陈默低下头,下巴抵在纪潇水的头顶上。“好。”
阿七在河床下游捡柴火。他捡了很多,抱回来的时候柴火堆得比他还高,走一步晃三晃。
“阿七,你捡这么多干什么?”芥淮珩喊他。
“晚上冷!”阿七的声音从柴火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多烧一会儿!”
芥淮珩笑了,站起来帮他接了一半。
夜深了。火堆烧得很旺,把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暖黄色的。
知岁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地图已经收起来了。
她在看远处——世界树核心的方向。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在看。
徐怀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知岁问。
“不困。”
“明天要早起。”
“我知道。”
徐怀舟把水杯递给她。知岁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姐姐。”
“嗯。”
“陆凛那边,有消息吗?”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他们的任务区域没有信号覆盖。要等他们出来才知道。”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
“沈季草跟他一起去的。”
“嗯。”
“他们两个配合过很多次了。不会有事的。”
知岁转过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暖,暖到不像平时那个知岁。
“你在安慰我?”知岁问。
“我在安慰我自己。”
知岁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但徐怀舟看见了。
“舟舟。”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
“你别说这种话。”徐怀舟打断她,“什么‘等这次任务结束’、‘如果我能回来’——这种话不要说。”
知岁看着她。
“你说了我就会乱想。我乱了就睡不着。睡不着明天就没精神。没精神就会出错。出错就会——”
“舟舟。”知岁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有力,“我什么都不说。”
她伸出手,握住徐怀舟的手指。凉了。刚才那杯凉水,她喝了一口,把凉意传到了手上
徐怀舟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掌心,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这样就好。”徐怀舟说。
“嗯。”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升到半空中,灭了。
阿七已经睡了,裹着睡袋缩在帐篷里,露出两只光脚。
白嘉彦和芥淮珩在另一个帐篷里,灯还亮着,能听见白嘉彦在说什么“信号弹的数量不对”,芥淮珩在说“明天再清点”。
陈默和纪潇水在第三个帐篷里。
灯已经灭了,但能听见很低很低的声音——是纪潇水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语调,柔柔的,像是在讲一个很慢很慢的故事。
徐怀舟和知岁坐在火堆旁边,没有进帐篷。
“冷吗?”知岁问。
“不冷。”
知岁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徐怀舟肩上。
和芥淮珩的动作一模一样——脱下来,搭上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徐怀舟没有说谢谢。
她把外套拢了拢,整个人缩进那件深灰色的、带着冷冽气息和桂花甜的外套里。
“姐姐。”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倒水吗?”
知岁沉默了一秒。“倒。”
“削苹果?”“削。”
“早安吻呢?三个。”
知岁的耳根红了。火光映在上面,红得很明显。
“嗯。”
徐怀舟笑了。
她把头靠在知岁的肩上,白发蹭着她的脸,有点痒,她没有躲。
“那我就放心了。”徐怀舟说。
火堆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升到半空中,这一次没有灭。
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高到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知岁抬起头,看着那颗火星变成的星星。
“舟舟。”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
她顿了一下。想起徐怀舟刚才说的“别说这种话”,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徐怀舟抬起头,看着她。
“等这次任务结束,”知岁换了个说法,“我每天给你倒水。削苹果。早安吻。”
“三个。”
“三个。”知岁点头,“每天早上。不间断。直到你腻了为止。”
“我不会腻。”
知岁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她说。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床的石头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远处,世界树核心的方向,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在闪。不是灯,不是变异兽,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波形。
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安静的、像是在呼吸的东西。
知岁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徐怀舟靠着她的肩,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她在感受知岁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很慢,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火堆慢慢暗了。
天快亮了。
三天后,大部队抵达世界树核心外围。
知岁的队伍在预定位置建立了临时营地。
能量探测器的读数稳定,没有发现黎回清的活动痕迹。
白嘉彦布置了外围防线,陈默和纪潇水守东侧,芥淮珩和阿七守西侧,知岁和徐怀舟居中。
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
第四天中午,通讯器响了。
不是黎回清那边传来的,是陆凛的任务频道。
“潜入任务完成。锚点已布置。”
陆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语气,没有情绪。
白嘉彦在通讯器里回了一句:“收到。你们什么时候归队?”
沉默。
几秒的沉默,长到白嘉彦以为信号断了。
“今晚。”陆凛说。
然后通讯断了。
“他没事吧?”芥淮珩问。
白嘉彦看着通讯器上断开的信号图标,眉头皱了一下。
“不知道。”
当晚,营地准备了简单的庆祝。
并非是大张旗鼓的那种——在前线,庆祝只是一顿热饭、多分了一份罐头、火堆烧得比平时旺一些。
阿七把省了好几天的压缩饼干拿出来,掰成小块,分给每个人。
“等陆哥回来,咱们就有罐头了!”阿七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回来带肉罐头!”
芥淮珩笑了一声。“你就惦记罐头。”
我还惦记别的。”阿七想了想,“等回去之后,我要吃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
“你上次不是说‘还行’吗?”白嘉彦说。
“那是上次。这次是‘很想吃’。”
陈默坐在纪潇水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开了的罐头,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纪潇水嘴边。
纪潇水张嘴,吃了,嚼了两下。
“什么味的?”她问。
“牛肉。”陈默说。
“好吃吗?”
“还行。”
纪潇水笑了。“你什么都还行。”
陈默没说话,又挖了一勺,递过去。
知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黑暗的林子。
徐怀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温的,一杯凉的。她把温的那杯递给知岁。
“陆凛今晚到?”徐怀舟问。
“嗯。”
“你担心他。”
知岁喝了一口水。
“不是担心他。是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等到了就知道了。”
“嗯。”
火堆烧得很旺。阿七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没有人打断他。
芥淮珩靠在白嘉彦肩上,白嘉彦没有推开。
陈默把最后一块牛肉喂给纪潇水,纪潇水说“饱了”,陈默才自己吃了一口,罐头已经凉了。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子里有了动静。
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越来越近。
营地里的笑声停了。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陆哥!”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陆凛。
只有陆凛。
他的作战服上全是泥,膝盖处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他的右手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有灰,有汗,有干了的血——不是他的血,因为他的身上没有伤口。
他的身后,没有人。阿七的笑容凝固了。
“陆哥……沈哥呢?”
陆凛没有回答。他走过阿七身边,走过火堆,走过白嘉彦和芥淮珩,走过陈默和纪潇水。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知岁面前,站定。
“任务完成。”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知岁看着他。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沈季草呢?”她问。
陆凛没有回答。
他张开右手。掌心里有一个东西——一枚胸牌。银色的,边缘有磨损,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沈季草,情报部,入职日期。
胸牌上有血。不是沈季草的——沈季草没有受伤。是陆凛的。
他的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指甲掐的,掐了太久,血已经干了,和胸牌粘在一起。
知岁接过胸牌,把胸牌收进口袋。
“沈季草牺牲了。”她说。不是问句。
陆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知岁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营地边缘,坐下来,面朝黑暗的林子。
没有人跟上去。
阿七站在火堆旁边,嘴唇在发抖。
“季草哥……季草哥他……”
白嘉彦伸手,把阿七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别问了。”
阿七没有哭。他把脸埋在白嘉彦的肩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芥淮珩站在旁边,手搭在白嘉彦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出声。
陈默站起来,走到知岁面前。
“组长,申请调取任务记录。”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陆凛的通讯器上有行动录像。”
知岁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调。”
陈默转身走向设备帐篷。
纪潇水跟在她后面,盲杖点地,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很多。
设备帐篷里,陈默坐在显示屏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纪潇水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要一起看吗?”陈默问。“你看了告诉我。”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是陆凛的声音。
“录了。”
沈季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
“录什么录,又不是旅游。”
陆凛没说话,但画面转了一下,对准了沈季草的脸。
棕色的眼睛,暖的笑,手里拿着一把短刃,正在清理前面的藤蔓。
“陆凛,你拍我干什么?”
“留个纪念。”
沈季草回头看了一眼镜头,笑了。
“行,多拍几张。回去洗出来,放你床头。”
陆凛没接话,但画面稳了很久,一直对着沈季草的背影。
然后画面断了。是有人把通讯器放进了口袋。
之后只有声音。风声。脚步声。呼吸声。
沈季草的声音,在某个时刻响起来,很近,像是在陆凛身边。
“陆凛,你说,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去哪儿?”
“随便。”
“去海边吧。我没见过海。”
“好。”
“你答应了啊。”
“嗯。”
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呼吸声。风声。
然后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是大地裂开——那种沉闷的、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的声音。
沈季草的声音变了。
“陆凛——”
然后是坠落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布料摩擦的声音,石头滚落的声音,然后是陆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喊。
“沈季草!”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沈季草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陆凛哥。”
陆凛的声音碎了。
“你别动。我下来找你。”
“你别下来。下面有东西。能量场在吸。”沈季草的声音顿了一下,“陆凛哥,你听我说——”
“不听。”
“你得听。”
“不听!”
沈季草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暖的、带着光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干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的笑。
“那陆凛哥,你救救我吧。”
他说,“我还不想死。”
陈默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纪潇水的手从她肩上收紧了。
声音还在继续。陆凛的声音,不是喊,是哭。
那种哭不是嚎啕,是压着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的声音。
然后是沈季草的声音,最后一次出现。
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凛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声。和陆凛一个人的呼吸声。
画面在这里断了。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的几个小时,通讯器没有录下任何东西。
也许是因为它一直待在陆凛的口袋里,而陆凛跪在那个塌陷坑的边缘,跪了很久。
久到通讯器的电池耗尽了,久到天黑了又亮了,久到他的手指在沈季草消失的方向伸着,一直没有收回来。
陈默关掉了显示屏。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转身,把纪潇水抱进怀里。
纪潇水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搂住陈默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纪潇水的声音闷闷的,“是在叫陆凛哥。”
陈默闭上眼睛。
设备帐篷外面,火堆还在烧。
阿七已经不抖了,他坐在火堆旁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脸。白嘉彦和芥淮珩坐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知岁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世界树核心的方向。
她的肩膀很直,背很直,站得很直。
但徐怀舟看见,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枚胸牌,攥得很紧。
徐怀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着。
“沈季草走之前,给每个人留了一瓶水。”知岁开口,声音很轻,“我的那瓶,他说是新的,没开过。让我路上喝。”
徐怀舟没有说话。
“他那时候就知道了。”知岁说,“他去的不是一个能肯定回来的任务。他知道。”
徐怀舟伸出手,握住知岁的手指。凉的。
她把知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那枚胸牌从她掌心里拿出来,放在自己口袋里。
“我替你收着。”徐怀舟说,“回去之后,还给他家里人。”
知岁没有说话。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徐怀舟的手。
火堆烧了一整夜。
没有人回帐篷。七个人——不,六个人。加上陆凛,七个。
但沈季草不在了。
八个人的队伍,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
陆凛还坐在营地边缘,面朝黑暗的林子。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回他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阿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哥。”阿七的声音很小。
陆凛没有动。
“季草哥走的时候,疼不疼?”
陆凛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有反应。
“不疼。”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就好。”阿七低下头,把报童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沈哥怕疼。他上次训练伤了手,疼了一天,但没跟任何人说。是我看见的,他一个人在医疗室,对着自己的手吹气。”
陆凛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说吹一吹就不疼了。”阿七的声音碎了,“他骗人的。手伤了吹气怎么可能不疼。他就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阿七没有哭。他蹲在那里,把报童帽攥成了一团,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陆凛伸出手,放在阿七的头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
阿七终于哭出来了。
是真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压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哭声。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报童帽掉在地上,哭得连远处的变异兽都安静了。
陆凛没有收手。他就那样按着阿七的头,一下一下,像是在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虽然不会好。但哭吧。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林子外面涌进来,把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
枯叶上的血,石头上的灰,帐篷上被风撕开的口子。还有陆凛手心里那道已经干涸的、指甲掐出来的伤口。
知岁站在营地的中央,面对所有人。
“沈季草牺牲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任务记录已经调取。回去之后,我会亲自写报告。他的遗物,会交还他的家人。”
没有人说话。
“现在,任务继续。”知岁的声音没有变,但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白嘉彦、芥淮珩、陈默、纪潇水、阿七、陆凛、徐怀舟。
“他做的事情,不能白做。”
白嘉彦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芥淮珩站在他旁边,把背包背好。
陈默扶着纪潇水站起来,纪潇水的合金杆点在地上,稳稳的。阿七把报童帽捡起来,戴好,帽檐还是歪的。
陆凛从地上站起来,面朝世界树核心的方向。
徐怀舟走到知岁身边,站定。
“走。”知岁说。
队伍出发了。
八个人来,七个人走。
沈季草不在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一直在。
在那枚胸牌上,在陆凛的掌心里,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在每一次“陆凛哥”被叫出口的时候。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灰白色的孢子吹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细细的、看不见的雪。
没有人回头。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说了一声——
走好。
这一章又二合一了,所以明天不更。我是写着写着就长了,不忍心断在“陆凛哥救救我吧”那里,断在那儿我自己都受不了,但不断在那儿好像又不够狠。
算了,就这样吧。
沈季草这个角色,从出场我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不是因为剧情需要,是因为他太好了。
好到我不忍心让他活着看到后面的地狱。
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但写文就是这样——你越喜欢一个角色,越想给他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死法。
BE美学嘛,我老毛病了。(此女真的酷爱be美学)
很多人不知道,这本书最开始的大纲是纯BE。写完大纲我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删了重写。她们找了五世,这一世该有个好结果了。
但沈季草没赶上这个“好结果”的指标。名额有限,对不住他。
最后说一句:陆凛手心里那道掐出来的伤口,会留疤。他后来每次握拳都能摸到,就像每次叫“兄弟”都会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好了,不说了。
下一章往世界树走,黎回清在等了。
【之后章节应该都会长一些,我预计在四月完结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