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在江舟市原就属于繁华品种,再插入停在路边的警车,店铺里的人和过往的行人都不免驻足的驻足,跑过来的跑过来,形成没有局限但自发局限自己的观众,他们堵在饭店门口。
白捡一副“银手链”的郭奇被警察押着先出门,他们无恙,但慢一步的蔚棠却体验了一把“祸不单行”。
倏忽间窜出来的小男孩抱着一把黄色为主的水枪,他还没到变声期的嗓子发尖,“啊!——”的尖细陪伴着他脸上肆意的笑,从水枪里滋出去的水喷在蔚棠和贝音身上。
他大叫着:“击毙你击毙你!”
身处于蔚棠胳膊下的贝音立时三刻把蔚棠往侧后方一拽,她直接冲过去抢过小男孩的水枪,反过来对着他的脸喷水。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小男孩尚未有什么反应,武器就到了“敌人”手中。
被抢了水枪他想哭,但张开的嘴巴接了一嘴贝音滋过来的水。
湿漉漉从他头顶蔓延到他的脖子,水珠还顺着他的脖颈打湿外套底下的毛线衫。
贝音把水枪带的水囊里的水给滋了个干净,旋即快手地把水枪塞还给了小男孩,临走前还要冷哂一声:“废物,你出局了。”
扑上来抱住那小男孩的似乎是他的母亲,身前套着围裙的女人凶气地瞪了贝音一眼。
眼睛都还红肿着的贝音半转着身体,她冲着那女人破口大骂:“瞪你祖宗呢瞪,不会教小孩就别生,真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遭了贝音前时那一拽,正被容玙接着的蔚棠连忙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她快走了几步把贝音拉开,“咱不跟他们计较,狗咬了你你还能回去咬一口吗?”
两个人的嘴没一张会说好听话,那小男孩的母亲还想跟她们争,奈何围观的路人也对着他们一儿一母指责起来,一人一口唾沫的。
“难怪店里没生意,连人都做不好还想做生意。”
“她儿子不是一次两次了,经常拿那个水枪到路上乱喷水。”
“……”
大约是想留下些脸面,女人拽着嚎啕大哭到哭声发哑的孩子往店铺里拐。
幸好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这坊间闲事。
在所里做笔录吃了不少时间,由于时间过晚,受案回执需要第二天才能拿。
“没想到警察也是性情中人,他吼郭奇的样子已经深深刻进我心里了——‘你还不知道?你干着强制猥亵的事情你跟我说你只是想抱抱?’”
脸上缀着桃子眼的贝音紧搂着蔚棠的手臂,有样学样地复现刚才警察的样子。她们齐身从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走下。
夜空的蓝调似乎已然不见踪迹,滚动的风卷得枝草“擦擦”。
蔚棠侧目看着在轻薄白光里的贝音,阴影和光线在她的脸上构造对比,本就倾向幼稚感的脸庞里有哭红的双眼,明明看上去好不可怜,她却神气痛快。
“贝音,你现在的样子……”蔚棠慢吞吞地输出字节,迎来的是贝音的不假思索——“我不管你要说什么想说什么现在准备说什么,都不允许说。”
她的霸道配上她当下的尊容,割裂感极强,又滑稽不已。
童时安在距她们一两步远的地方和容玙走着前后脚,他的头发被风往后掀,饱满的额头下方,舒展的眉与蕴绪不明的眼相搭,若拉近与他双瞳的距离,遂将看清上面的倒影。
停在马路前,他侧扭着脑袋看着蔚棠及贝音,“我给酒店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接吧。”
“那你先带贝音回去吧,我好饿。”蔚棠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松下肩膀,叹出口气道:“在那里食不下咽,出去透透气还横遭变态猥亵,现在我的肚子开始抗议了。”
挽着她胳膊的人立时把她的胳膊锁得更紧,贝音仰首望着她,坚定之色游走于脸谱中,“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要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有什么用吗?”每个字符的音都被蔚棠拖拉着,她俯瞰着矮自己小半个头的人,嘿嘿一笑,促狭道:“让危险的人变成两个吗?”
“瞧不起谁呢虽然你说的没错。”从一角飞跃到另一角般的转折,但贝音在说前一角的时候砸出去的拳头,还是落到了蔚棠的胳膊上。
童时安提议道:“那不如我们一起去?反正买吃的要不了多久。”
“不用的,看看我这个小妹妹的眼睛吧,都肿成这样子了。”蔚棠抽出手臂,把贝音框来自己身前,她指着贝音的眼睛道:“哭肿了的眼睛不适合熬夜吧?”
无目标的风吹动蔚棠的碎发,已然长至胸部的头发被她随意地扎成不规则小球待在脑后,粗糙的低丸子头更是散出不少带刺般的发丝。
“再出事我会报警的,而且,我发现踢裆确实有奇效,我踢完就狂奔应该不会有事吧。主要是,我真的不想因为路上可能会遇到坏人,就剥夺自己晚上买宵夜的权利,因为错误的人不是我,该害怕的也不是我。”
立在树边的路灯冷淡地亮着,容玙站在那一片薄光中,衣角被风扇动,声音也被扇了过来:“我陪你去。”
“好不容易偶遇,却碰到你出事,寒暄的机会都没有,刚好借着买宵夜的时间和你聊聊天。”他没有说他也正巧饿了这种司空见惯的理由,从眼神来看,仿佛坦诚。
容玙动腿越过了童时安,他停在蔚棠斜后方。
她回过脸,向后调的脸庞便受了路灯洒来的光线。从第三视角看,她的脸明亮度胜于容玙。
尘埃在他们之间的光亮中飘浮。
“碰到你出事,但知道你没有事,这是有幸的;但怕巧合只发生一次,不希望你噎着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温沉的声线与尘埃粒子共舞般,在风里是独一份的和缓。
童时安多看了他一眼。
“嗯——那好吧,如果你不觉得麻烦而且累的话。”蔚棠的小指勾动了一下,勾动时嗓子开腔,仿若声音是被勾出来的。
“能和你聊聊天,求之不得。”他行云流水般接下了她的宛转。
酸溜溜的男声搅和进来:“你们两个在演言情剧呢?”童时安双手插兜,眼睛扫量着这两个独立出小群似的在一对一聊天的人。
“没有不让你加入,刚好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蔚棠轻飘飘地呛了他一声,随即伸手把贝音揽过来,“贝音就麻烦你了哦,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高中同学嘛。”
猝不及防就进入了交接环节,被交接的贝音不满道:“什么啊,我也不用麻烦他啊,我自己会打车,而且我自己也可以打电话叫酒店派车吧。”
童时安抱起双臂,他歪着头打量着贝音,懒着喉咙道:“你叫和我叫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地点一致,最后过来的也只可能是一辆车。你打车的话,万一司机兽性大发,幸运点你会和蔚棠一样,倒霉点你会上新闻。”
不可思议的视线被贝音撇到了童时安身上,她的眼神犹如在质问童时安说的是不是人话。
“……那我就叫酒店派车啊,这也不叫麻烦你吧。”
“你们接着探讨这个是不是麻烦吧,我要叫网约车了。”蔚棠斜了他们一眼,两只手自行其事,捧着手机操作着,“哦对,你们两个现在演的应该是言情剧里的分支,他们管这种类型叫——”
贝音温柔地威胁:“蔚棠你最好把你的嘴闭上哦。”
分道扬镳。坐在网约车上,后排的黢暗如同在哄人睡觉。
蔚棠周身迂回着的是容玙身上的气息。
司机年纪不大,借助后视镜偷看他的面容,粗糙估计三十出头,不超三十五岁。
车载音乐应景,播放着灵魂乐。舒散在空气里的乐音,应的是先前童时安提到的“言情剧”的景。
根据言情剧的常规走向,现在应该是男女主感情升温的时刻。譬如车陡地一拐弯,女主角和男主角撞个满怀;动听的乐曲中,女主角闭上眼睡着,枕在男主角的肩头;司机充当工具人,误会他们是男女朋友。
什么都没发生,但司机在哼歌,哼得还挺好。
蔚棠把脑袋往车窗的方向偏,单侧的肩膀抵在靠背上,挤着。
沉沉郁郁的空气里,容玙轻声道:“你和贝音的关系好得让人——快要眼红了。”
原因不明,总之他一发声,灵魂乐成了背景布,司机哼歌的声响自动消音,前排和后排从此不在一个世界。
“嗯……”她略微把身体给躺得正了些,滚到心头上的心事繁杂,低垂的双眼上的两眉轻轻蹙着,“其实,表面的‘好’之下,也有很多矛盾。”
“矛盾?”
“很多人说交友要门当户对,我不这么认为,我也愿意因为自己好一些的家境而在物质层面付出更多。但是,两个人成为朋友,实际上真的不止家庭背景需要‘门当户对’。”
灵魂乐有魔力,和Phonk相差甚远。蔚棠在交付出心事的时候情不自禁就想到了这对远房亲戚。
倘使司机播放的是Phonk,她一定会用上满不在乎的轻松的语气承载容玙另类的夸赞。
但现在播放的是灵魂乐。不是当代R&B,不是Motown,不是Phonk。
结果她真的遂了灵魂的意。
此时司机已经哼到了不知第几首曲子,毕竟他没配合车载音乐哼歌。车停在了明如白昼的美食街街口。
从车上下来,没有灵魂乐,但有喧闹。
容玙绕到了她这边,“听起来,你有心事。”
两个人脚步齐平,上台阶,到店前道路上。
“因为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但是在我碰到非常不愉快的意外以后,那件不太愉快的事就成了过眼云烟。”蔚棠和他并肩慢慢走在路上。
她看似在挑选店铺想着该进哪里,实际上双眼无神,在想需要向内挖掘的事情。
随后把自己如何与贝音陷入短暂的僵局的经过给阐述,十分客观,只是将那天的场景复现,以及复述那句对她伤害最大的话。
“那之后,我从我的记忆里找到了雪泥鸿爪。我早该意识到的,在她的世界里我们不平等,倘若平等,当初《匿明夜》碰到被调过来的关系户的时候,她不会因为我的反应而说我变了来指责我。”
摆在店前道路上的折叠桌前坐着喝酒的食客,过晚,没有小孩子玩闹,或青年人或壮年人在酒中畅谈,他们恣意地高谈阔论,沸反盈天。
蔚棠看了眼这家食客最多的烧烤店,将其绕过。
她说:“我清楚不平等在我和她的关系里早就诞生了,多少岁了呢?我觉得很可怕,又有点心疼她。她没有错,她的心理很正常,她恐怕也谴责过自己,所以我会心疼。”
“食不下咽是因为她吧,出去透气,也是因为她。”容玙柔缓道,他每每从嘴里撂出一音节都像在安抚飞机耳的猫,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
“嗯。”蔚棠的额头被风刮得似乎丧失了感知力,模模糊糊中有些疼,有什么在顶那层壳般。
“因为从来没想过她会对我们的差距耿耿于怀,她太会藏心事了。但是,今晚,我知道她很在意我。”
“我想,未来我们大概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矛盾,我们都会在自己的心里藏一点事情。我会一直记得今天,我知道她对我的在意,矛盾无法抹消我们之间的感情,矛盾只是矛盾而已,解决掉就好了。”
她没忍住,把手覆上额头。
温热的掌心慢慢令额头升温,蔚棠余光瞟到一家馄饨店,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拽了拽大概还在酝酿回答的容玙的袖角,“我想吃馄饨,前面那家。”
门前没有客人的静静开着的一家馄饨店,它门前不寂寞,它门前有淡淡的暖调光轻轻晕开。
坐在网约车上胡思乱想到的言情剧桥段,于蔚棠和容玙迈进这家店后呈现。
只不过,现实和这言情剧桥段的分别,正如灵魂乐与Phonk的分别。
嘿嘿嘿我感觉这章蛮小清新的
天天开心哦~(该死的命运快点让人顺利顺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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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灵魂乐与Pho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