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棠，明天有空来一趟公司吗？《匿明夜》的春季活动你把把关。】
手机屏幕顶部所显示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凌晨的一点四十五。
被膀胱唤醒，蔚棠沉默地盯着手机里的信息，以及信息上标注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翻出了一个白眼。
旋即，消息被她转发给了贝音，外附她的怨言。
【池塘没有鱼：关系户真不愧是关系户，自己不主动来联系我，把制作人给喊动，我甚至都在组里了，越级用人这种事也只有关系户想得出来。】
不出蔚棠的推测，贝音果然还醒着，聊天页面的顶部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
【“把把关”的意思是让你背锅吧……怎么这么会玩文字游戏，真够恶心的，老天奶能不能给高层托梦，让他们把这些关系户给开了啊。】
新弹出的消息催发蔚棠心中蕃息的怨气，她又和贝音联合骂了小十分钟，继而下床去解决膀胱当下的困扰。
翌日，K9工作室迎来了消失一个月的人。
蔚棠借了皮囊的方便，冷着脸时将相貌的攻击性全部表达。她快步从电梯里出来，在过道上快步穿行，一径来到了《匿明夜》策划组。
视线从那几张说不上生疏的脸孔上擦过，她挑了张覆着络腮胡的脸，三脚两步就走向他。
“何主策。真巧啊，又见面了。”
偏胖的男人压着办公椅向后退了些，他从椅子上起来，坦荡荡地昂着下巴，从盖了大半眼瞳的眼皮底下伸出些瞳孔打掠蔚棠。
“是挺巧的，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是合作过多次了。”拖拉的声音和容玙偶时也有的作态判若云泥，何天文拉着一腔子的藐视感。
好比他分明和蔚棠一般高，却非要把脸扬得将近与天花板平行，以此构建俯瞰。
“的确是合作过很多次了。”蔚棠刻意给“合作”加了重音，她错开视线在其他人身上流眄，漫不经心道：“我开荒我种树我浇水施肥我除虫我熬春夏秋冬——”
她不紧不慢地把游走了的视线给捎回来，定在何天文脸上，略哑的甜嗓慵慵懒懒地发表讥讽：“你带人捡果子。”
“你这是什么话？”他仿佛没有料想到蔚棠会直言到这个境地，抽了两下嘴角的同时，还不忘转动脑袋去观察旁人的反应。
和何天文同一阵线的女人站起来，她不惬地横眼对着蔚棠道：“你一走走一个月，这一个月都是我们在照料《匿明夜》，什么叫做‘捡果子’啊？春季活动都是我们忙出来的好吗？”
蔚棠伶牙俐齿地嘲弄：“那你们还挺会忙，忙着造了把鬼头刀出来，要给《匿明夜》斩首送它下黄泉。”
和蔚棠关系不错的同事见此情形，慌里慌张地从工位上出来，拉住蔚棠的胳膊拧眉劝她。
闹剧自然吸引了无关人等的目光，但蔚棠却把自己被抓住的胳膊抽出来，指着电脑道：“你们要是觉得你们这个春季活动做得惊天地泣鬼神，绝对能送《匿明夜》流水登顶，那你们就照着这样颁出去吧。”
“五月一号活动就正式上线了吧，就剩这么两天的时间了来找负责人压我了，想让我把名字挂进来替你们背锅吗？”蔚棠冷眼看着几个起身注视着自己的人，那些不解中嵌合憎嫌的眼神看得她生烦。
她抬起手对他们比了个中指，嗤道：“做梦去吧。”
“别想着拉我背锅，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反正我策划过的游戏死在你们手里的也不止这一个了。缺德gay和缺德腐女的缺德组合真是所向披靡哦，希望春季活动结束后，我还能看到你们待在现在的位置上。”她转开脸时用眼角送了他们白眼。
制作人见此情形，紧忙前来拦在蔚棠身前，他伸手想捉住她的手臂，但被他拦着的人灵活地绕开了他。
蔚棠自顾自找去了工作室负责人的办公室，当门被关上还不足两分钟，便有人凑到门口去偷听。
“贝音，你怎么都不拦一下她的？”缺德组合里的腐女停在了办公室门前，她回头皱眉瞪眼朝向迤迤然走过来的贝音。
贝音无辜地睁大她那双圆圆眼，摊手道：“安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她爹妈，我有什么资格管她？”
“啧。”被喊作“安绿”的女人斜睨着走到近处的贝音，如同是因为蔚棠离开前的白眼而产生报复心理，她照葫芦画瓢地给了贝音这般的眼神。
不出十分钟，办公室的门重新被里面的人打开，蔚棠兀自拐身走向电梯间，全然不顾其他人对她行的注目礼。
贝音在后面一路跟过去，她拉住蔚棠的手臂，仰着眼望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女人，迟疑着问：“聊得不愉快？”
“要是我能和插关系户的罪魁祸首能聊得愉快，那八面玲珑应该成为我的专属形容词。”蔚棠按了两下电梯的下行键，她低着脸，嘴角在往下走，不虞地挂在那。
电梯门已经打开，然而贝音却死死拽着她的手追问：“那你进去说的是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说我不会替他们把关，我没义务收拾他们的烂摊子，我只是个小小的剧情策划而已，何况我根本没有参与春季活动的策划，活动都快发布了才把我喊回来，锅我不背。”
蔚棠停在电梯门前，她别过眼看着贝音，黑睫挡住了一小半浅色的瞳仁。
“他怎么回答你的？”
“他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我当然知道，没有义务就是没有义务。”
攫住蔚棠胳膊的那只手松开了些，她遂把手扯回来，干脆地重新按下电梯的下行键，门一开便钻了进去。
当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蔚棠咬着后槽牙跺了跺脚，她不忿地瞪着地板。
“算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裸辞而已。”
二十四岁，在无页工作五年，按照常规路径来看，她一个孤身扛起游戏世界观、角色设定、主脉络剧情、常驻活动设计……的策划，哪怕坐到创意总监的位置上也不为过。
二十四岁，重新开始也没关系。
负责人在她出门前掷出的告别语委实不动听，他与曾经的管麟完全是两类人。
“你越级上报的行为已经违反规定，公司不是学校，你可以随随便便，想找老师找老师，想找主任找主任；有问题你应该找制作人谈，而不是找我。你是个成年人，和同事的关系都处理不好吗？”
无端端有种耳朵被极脏的东西污染的感受，电梯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的蔚棠还在大力揉着耳朵。
“蔚棠？”
熟悉的女声使得蔚棠停住脚步。
她抬脸望去，见得来人头脚光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无暇的妆容、看不出品牌但很能显衬身材的服装。
喉眼里的“姐”吞了回去，蔚棠颔首道：“管总。”
“我听顾成哲说，他安排你出去找灵感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管麟来到她身前，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后并未急着按电梯。
“……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蔚棠抿住唇扭开脸。
曾经将她捞进无页的便是管麟，管麟对她而言，是真正的伯乐。十九岁她做出让步，然而当时的制作人还想更进一步修改，而管麟与其商榷时，驳回了制作人的想法，使她的创作核心得以保留。
与她相接的伯乐没有变成周扒皮，但伯乐底下却坐着周扒皮——偏偏，她还一直不想变成他们那种人，不想借关系做事。
才经历完鸮心鹂舌周扒皮的打压，又遇到在内心世界中意义非凡的伯乐，发酸的眼睛脱离了她的掌控。
“怎么了？”管麟的声音翕然轻了些，她走近了两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蔚棠，安慰的态度与打趣结合：“我的得力干将该不是受委屈了吧？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的言论刺激得蔚棠眼泪滚出眼眶，接过纸巾的手扪在眼眶下。
“得力干将”前没有当年、曾经一类的词，有的只是“我的”。
“发生了很多事情……”低低的声音从舌尖上轻落落地出来，蔚棠昂起脸时，连着声调也提高了些，她换上轻快的口吻：“管总，你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吧，我就不耽误你啦。”
在她欲图绕路离开时，管麟却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确很忙，但是听你说你的事情的时间还是有的。你提到‘说来话长’，既然有很多事情，那就整理好，微信发我。我空下来的时候会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不要等到我空闲的时候发现…你还没把事情告诉我哦。”
约略鼻子也会偷尝自己能吃的柠檬。蔚棠的鼻子又开始滋生酸意，她捂住下半张脸，胡乱点了几下头，含糊不清地和管麟道别，旋即快步离开。
出了公司后迎面扇过来的风把蔚棠扇得似梦似醒。
一直熬到傍晚，她又到了剧院当起尽职尽责的保洁。
只不过打扫时，蔚棠的脑袋里装着的并不是新游戏，而是该怎么组织语言把事情交代给管麟。
她烦闷地低着头用拖把敁敲了几下地面，嘀咕道：“不管怎么说都很像告状啊——唉，好矛盾。”
视疆内的拖把尾巴黏着地面，摆在角落的三角梅盆栽的花盆，被一区拖把挨着。
时不时往来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错落的跫音被蔚棠当作无效背景音忽略，直到那脚步声的主人叫住了她。
“有心事？”
蔚棠在倥侗之中回过身，她面向自己身后的两个人。
只见林佳正待在容玙的侧后方，两只手交叠着捏着身前的裙裤一角，她微微歪着头看过来，头发由于扎成了高马尾，一面俏脸不遮不掩，婉约气质昂然。
位立于前些地方的容玙又是另一光景，西方的人物与东方的雅致融会贯通，结合成一幅画作，从画作里走下来的便是他。
堪称刺眼的对比。
狼狈憔悴的她被两位富家子慰问的既视感。
蔚棠刚想否认，嘴一开，堵在心上的气遂滚出来了一口：“唉。”
她在昙花一现的刹那里，把嘴变成了抿着的。
“没事，你就说吧。”林佳绕至容玙手边，她略略探头望着她，“我是和容师兄过来加练的，不怕耽搁时间。”
于是，在蔚棠把剩下的地应付完后，他们三人一行去了练功室。
她坐在休息座上，一开始的支支吾吾徐徐变成别别扭扭，突发事件的原委被她叙述给了容玙和林佳。
“这不就是双重标准吗？何天文能把制作人使唤动，要是说他不是仗着自己有关系所以为虎作伥的，我才不信呢。我都不在《匿明夜》的策划组里了，还想把我叫回去背锅，越级用人难道就不违规吗？”
蔚棠咕哝着自己满腹的怨言，“偏偏我上去告状就要爱说我越级说我违规……我和主策、制作人的矛盾，不找工作室负责人找谁啊，难道还要跟制作人对线吗？”
坐在她两侧的人却悄无声息，在这片怪诡的宁谧中，蔚棠默默抬起一双手掌覆在脸上。
她温吞道：“我现在是不是很像怨鬼……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哦。”
林佳歪了一下脸，她抬起手扶在自己颊侧，手指搔着脸颊肉，钝钝道：“嗯……不是的。因为我没有进入过你说的这种类型的公司工作，所以，有点听不懂。你是什么职位啊？”
全然不料在倒苦水之前还差人物关系介绍，蔚棠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有人说执行文案，有人说文案策划，有人说剧情策划，有人说创意策划；但是，简单来讲，我就是个策划，我上面第一位对接的是主策，主策之上是制作人，制作人之上是工作室负责人。”
“越级违规这个，应该是在任何管理体系里都有的，就是不能无故跨越自己的直属上级找更高层的领导。但是现实中，其实没有多少人明确遵守，这算是灰色地带，毕竟还有走动式管理和扁平化管理等等。”
容玙轻轻颔首，“所以负责人只是单纯想找你麻烦。”
“对啊，他只是单纯地站在他的帮派那边。撇开他的关系不谈，他对我其实挺好的，还会关心我在做什么。”蔚棠搭在大腿上的两只手搅到了一起，她捏着自己的指节。
不料林佳也是个明眼人，她忽悠悠道：“管理人员手下的员工做出了成绩，也会被当作是他的成绩吧？他会不会只是在关心你有没有在钻研工作上的事情？”
薄薄的窗户纸被一举捅破，蔚棠偏过头复杂地看了林佳一眼，呐呐道：“……林佳，你说话真直白。”
“但我现在最苦恼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跟我那个伯乐说。我知道我和她算是相互成就的，我既希望她可以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又希望她不要因为我搞出高层内斗的事情。”
她把下巴往内收，仿佛一整张脸都要埋进脖子里。
“我不喜欢公司的帮派，自己也不想成为帮派里的一员。其他人会说我是她的嫡系，是她重要的膀臂，但哪有膀臂和身体距离差了那么大一截？嫡不嫡系又怎样呢？以私谋公是不行的，我不想变成我讨厌的人的样子。”
练功室里的灯光辉映在蔚棠身上。窗子透着窗外的夜色，落地镜映着他们与半框黑夜。
看着身旁人栗色的发顶，柔软微曲的短发滑顺地向下坠着，显示着光泽。
容玙眨了下眼，温隽地提醒：“但你将要告诉她的都是事实。”
“你个人是有实力的，我对你所在的行业知之甚少，抱歉。”在蔚棠昂起脸时，她看到的是柔和地攒起眉的容玙的脸。
那张脸俯对着她，那双眼溶溶。
“但是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事情。你的所作所为，按理来说，不与当前这个职位匹配，所以即使最后你的伯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你，让你升了职，这也源于你自身实力，而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
缓急有度的细沉，一些些游出容玙双唇：“能够坐到事业群总经理的位置上，你提到的这个伯乐大概不会意气用事，她会有自己的考量的。”
望着他的眼睛，蔚棠从漆黑中的斑亮里抽神，她霎了霎眼皮，缓缓低下脸点动额头。
“大不了就裸辞吧，反正我不工作也没关系。”
“但是你的工作很需要你，”那一喉的轻柔又生，引得她视线再次上扬，撇进那双狐狸眼里，她看着容玙的唇瓣张合：“你的奇思妙想不展现出来被大众看到，未免太过可惜。”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蔚棠被他点动心弦，藏在口腔里的牙齿轻轻碾动唇内肉。
“怎么会有你这样劝人上班的人呀……”
另一侧秉着直腰的林佳从休息座上起身，她旋出一阵清浅的香风，斜对着仍坐着的二人，目光经过容玙脸庞时稍作停顿，进而定睛在蔚棠身上。
“容师兄很擅长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他只是替你把你的心声说出来了而已。师兄——是个很好的人。”
目及林佳的眼神，蔚棠不大能穿过人表象的眼睛窥破神采内的风景。
她奇怪地别了一眼容玙，结果人家正瞧着她，脸孔中处处如常。
我没进入过职场，如有纰漏，拜托……TT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双标关系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