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跟唐琳告别后,丁胜男就没有再说话,可蒋今越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
蒋今越能够理解,谁也想不到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的线索,如今又引到了甄远这个死结上,如今对方已死,无论丁亚楠的事情是否跟他有关,都没办法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此后的几天,丁胜男一直没找蒋今越,只有邵青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要她提供信息。直到四天后,丁胜男突然给她发了个消息:“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这天的气温下降了些,铅灰色的云飘在天上,带来密密麻麻的雨丝,尽管如此,8月的天气依旧闷热,丁胜男却不合时宜地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踩在泥泞里的裤脚溅上了不少泥点子。茂盛的林木里隐藏着不少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们迈步的时候惊动了不少跑跳的虫豸,有一只胡蜂慌不择路地趴上了蒋今越的裤子上,常年在野外,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甩开后便不再在意。
两个人撑着伞顶着风往琼安山上走,除了她俩,沿路还有不少人往山上爬。蒋今越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按道理说,今天不是个爬山的好天气,这里也不是什么出名的风景区,不应该有这么多人才对,直到她看见其他人手里的纸钱才意识到什么。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其他人都是来扫墓的。
她看向眼前的丁胜男,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预感。这种预感在丁胜男停下来的时候变成了现实,面前是一片空地,上面竖着三四个墓碑,都姓丁。丁胜男忽略掉其他,直接往最深处走去,蒋今越跟过去,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丁亚楠的名字。
相比于其他人,她的墓碑很简陋,只有薄薄的一块,没有赠言也没有装饰,只是简单地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杂草,就连坟前也没有什么祭奠过的痕迹。
“想不到他们居然还会给她立坟,我以为他们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不过,我之后还是打算在兴州给她买块墓的,我猜她应该更喜欢那里,她一直想去兴州来着,都是那时候看小说看的,要是她真去了,指不定多失望。”丁胜男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包里的纸钱掏了出来点燃,丢在她的墓前,“只不过这么久以来都没人给她烧纸,我怕她在下面受欺负。”
“她可能只是改了名字,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地方好好活着呢,我们不知道而已。”虽然这么说,蒋今越却接过了她的伞,方便她把手里的纸钱丢进燃烧的火焰里。
“民法典第四十六条,下落不明满四年的,可以宣告该自然人死亡。”丁胜男侧过脸,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的眼睛仿佛也在燃烧。“现在算算时间,都快要三个四年了。”
蒋今越张了张嘴,她有些想问那你之后还找她吗,可又觉得自己在问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得不说,现在上坟的花样真是不少,房子车子聚宝盆都算是最简单的了,还有什么小裙子,游戏机,电脑。”丁胜男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来,盯着它们融入火焰,然后在几秒钟后变成一堆灰烬。
“在活着的时候,她都没能拥有过。”
蒋今越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沉默地打着伞,以免雨滴掉在她身上。
“你说她要是还活着,会是什么样。”
“应该会顺利地读完高中,找个大学上,按照她的性格,大概会选文科专业吧,然后听听课,下课就刷剧看小说或者谈恋爱,现在的女大学生都这样吧。”
“哈哈你实在太高估她了,我猜她没准会因为逃课挂科好几门,好不容易勉强毕了业,结果找不到工作就来兴州投奔我,然后因为我嫌弃她的男朋友天天跟我吵架。”丁亚楠语气里带着点嘲弄,“她那么恋爱脑的一个人,没准现在都结婚了,开始跟我吐槽插手自己事情的公婆和不管事的老公,想想都觉得烦人,不过……”
安静了一会,空气里飘出细如雨丝的一句话。
“怎么都比现在好。”
蒋今越其实一直觉得丁亚楠早就在十年前死了,一个孤身离家、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年轻女孩这些年来能够顺利长大的可能性实在小之又小,更不用说这些年来没有任何生活痕迹。丁胜男才真的接受这一点,已经是太迟了。
盲目大部分时候意味着一种幸福,就像俄狄浦斯正是因为提早知晓了结果,所以获得了更多痛苦。可假装盲目是一种痛苦,它要时刻对抗自己的理智,时时刻刻欺骗着自己。
现如今,丁胜男认输了。
不过,蒋今越又何尝不是在对抗着自己的理智。按照唐琳的说法,丁亚楠的死亡大或许与救下唐琳有关,如果当年她没有在美安快捷宾馆救下丁亚楠,或许后来的她也并不会出手帮助和她同为受害者的唐琳。她伸手想要拉丁亚楠一把,却把她推入了反方向的深渊,这一点,她当然清楚。
“今越,今越?”丁胜男又喊了出神的蒋今越两句,“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蒋今越抬眼:“没事。”
“好,我们走吧。”两人并排向山下走,丁胜男扶住差点想滑倒的人,“今天辛苦你了,不过我觉得她可能也想见见你。”
“没有,我也很想见她。”
路上泥泞,两人专心看着脚下。四周只有雨打在叶子上发出的扑簌簌声音,走到一半,蒋今越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
“这里好像有点熟悉。”蒋今越拧着眉环顾四周,她的方向感很强,不管是城市里还是野外都很少迷路,只要来过一次的地方一定有印象。植物是野外天然的路标,她盯着不远处歪斜的一对黑桦陷入思考。
丁胜男皱眉:“不会啊,我们上山走的不是这条路。”
“等等。”蒋今越举着伞朝东走去,“这里应该有一条路才对。”
茂盛的杂草掩盖了那条蜿蜒的小道,两人顺着往前走了约莫二十米,蒋今越就如愿看到了那颗云杉,跟记忆里相比,周围的一切都更加茂盛。
“这是去哪儿的路。”跟着眼前的人又走了五分钟,丁胜男忍不住发问,然而下一秒她就得到了答案,眼前又是一片立着四五个墓碑的空地。
“这是易家的坟。”蒋今越看着最新那块石碑上刻着的“易峥”,弯了下唇,“他们也真是百无禁忌,把外人埋在自家坟里也不在乎。”
她当然来过这里,为了把她那个曾经“死去”现在又活过来的丈夫下葬。那天,她亲眼看着那个骨灰盒放在坑的正中间,然后慢慢被土掩盖。
“需要我帮你踹这块碑一脚吗?”丁胜男挑了下眉,“还是我帮你打伞,你自己踹。”
“我还没那么幼稚。”蒋今越笑了下,“要踹也该踹还活着的那个才对。”
打在伞上的雨声逐渐变大,淅沥的雨丝变成锐利的雨针,蒋今越不打算继续停留下去:“我们走吧,要下大雨了。”
丁胜男倒是停在了另一个土包前:“看立碑的日期,这应该是易峥他爷爷吧。你说他死前会意识到杀了他的人就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吗。”
绕过茂密的深绿色荨麻,蒋今越走到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她曾经在易强家里看到过这个老人的照片,对方穿着靛蓝色厚夹克,正佝偻着腰看向镜头,憨厚天真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像是只要这样冲着命运笑就能避免灾厄。
“怎么会呢。”蒋今越摇了摇头。
“是啊,如果连最亲的人都要提防,人活着也太累了吧。”丁胜男叹了口气,转头准备下山。
蒋今越也正准备离开,但刚走了两步她便猛然回头,定定地看着那片长在坟上西侧异常繁密的荨麻。
这荨麻真是长得太好了,过于粗壮的茎秆有些像灌木,最高的地方几乎有两米,就连叶片也大得出奇,像是打了蜡一样绿得发亮,现如今正是荨麻的花季,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挂满了枝头。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停顿,丁胜男走回来。
蒋今越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猜想。
荨麻是喜氮植物,能长成这样,就意味着这附近的土壤具有非常充足的氮。可附近也有其他的荨麻,但都矮小稀疏得多,也会间杂着其他杂草。这也就意味着,在这里一定有其他因素产生大量的氮,从而影响了它的生长。
为什么这片土壤里的氮会如此富集?
动物的粪便会有如此的影响力吗?还是说什么野生动物意外死亡?这么巧合,恰好死在坟墓上?而且小型野生动物很难产生如此巨大的氮,除非这种动物是——
蒋今越闭了闭眼,眼下,最合理的推测就是她脑海里的这个,不管再怎么否认也没有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易峥爷爷的尸体是火化后才下葬的,是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雷梁是这么说的。”丁胜男不明所以,“我后来去火葬场确认过记录了,死后第三天就火化了。所以,怎么了?”
蒋今越没有回答。
“丁胜男,你觉得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是哪里?”
“藏在森林里,很老套的答案。”
同样的道理,隐藏一具尸体最好的方式也是藏在坟墓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扒开别人的坟墓。
是了,那笔助学金也就两万块。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是很多,可要为此杀人却又太少,想要这么一笔钱,有的是别的方法。可如果说,他需要的不是死亡,而是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坟墓呢。
“丁胜男,我们漏了一个。”终于,蒋今越抬眼望她,她的声音虚幻缥缈,像是被什么慑住了喉咙,在愈发大的雨声里若隐若现,“发生在易峥周围的死亡事件还有一个。”
蒋今越看着自己的好友,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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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