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眉眼深邃含着笑,眼尾微微向下,唇色极淡,衬得下颌线愈发凌厉,皮肤更是白得发亮,纵是李舜沂怕是也要逊色三分。
不对,她为什么会想到李舜沂?
祝今好颔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抬头望向男人。他一身青色窄袖袍,玉带围腰,袖口露出一截白洁的手腕,带着几分疏离,正含着笑看向她,
祝今好不认识他,但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总归不是什么寻常官员,“不知大人是?”
男人微微挑眉,勾唇道,“咱家是司礼监的人,殿下没见过咱家也正常。”
司礼监?祝今好快速在脑子里想了一遍,斟酌着用词,“刚才多谢掌印了。”
不知怎的,祝今好知道这个人是太监的第一想法不是庆幸,竟然是
——唉,可惜了。
“殿下不用客气,”裴见舟瞥向她手里的书,问道,“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祝今好面不改色道,“哦,随便拿的,掌印要看吗?”
她确实是随便拿的,想来这人也不会霸道到跟她抢书看。
裴见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伸出两指捻平了那本书的封皮,饶有兴致地垂眸,夹着书的手指微微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下。
意思很明显。
祝今好没想到他真的要看这本书,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只能暗暗较劲,也悄悄把书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意思也很明显。
不想给。
裴见舟嗤笑一声,被她这小动作逗乐了,“殿下这是给还是不给?”
祝今好松了手,不好意思再抢,看在他刚帮了自己的份上。
一本书而已,也不能这么凑巧刚好就跟巫族有关系?
裴见舟翻了几页,又将书还给了她,这下祝今好更加确定这书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本,说话也更有底气了,问道:“掌印怎么不看了。”
“这本咱家看过,讲的好像是巫族,没甚意思。”裴见舟抱着双臂看她,咂舌道,“就不跟殿下抢了。”
“哦,”祝今好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拿着那本书准备走,“那本宫就不打扰掌印了。”
如今宫里各方势力自成一派,岁安也跟她讲过这些宦官,脾气差不好惹,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殿下请便。”
祝今好绕过台阶,往最里侧的屋子里走。
裴见舟垂眸看她,蓦地笑了一声,当真是有意思。
巫族?裴见舟挑眉自嘲,难得想起了什么。
再往楼下看去时,远远走来一抹粉,李沅宁喊了一声,“裴见舟?你怎么在这?”
裴见舟笑了笑,“咱家一直在这,殿下不知道吗?”
李沅宁有些疑惑,怎么没人告诉她们?
“那你看见皇嫂了吗?她应该也在这边。”
裴见舟没应,往楼上走了。
李沅宁也懒得理他,这死太监一直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偏偏父皇还不敢惹他,自己堂堂一个公主还要看一个太监脸色。
生不逢时啊。
祝今好逛了一圈还是有收获的,找到了好几本关于中毒方面的书,不过这些书写得太啰嗦了,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东西,能洋洋洒洒写十几张。
祝今好特地找了个自认为隐蔽的地方,对着窗户,一个小小的台子,她坐在上面,附近的石头和树枝刚好能将她遮了个大概。
经刚才那宦官一说,祝今好倒对自己手里那本书来了兴趣,掀开看了几页,发现他说的好像是对的。
确实是挺无聊的,写的无非是几个小族的起源历史什么的,关于巫族的着墨少的可怜。
西面的屋子阴冷,祝今好靠在屋檐下,眉目停在手下摊开的书上,几个清晰可辨的小字:推演之术起源之说。
祝今好来了兴趣,伸手抚平了那页,又往后一掀,是两段衔接不上的话。
中间那页被人撕了。
推演之术的起源,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跟巫族有关。
可按照皇宫的说法,巫族早就被灭,不管留存下来什么样的传说都没什么用了。
祝今好瞧了瞧被撕下的那页“残躯”,还未泛黄,应该撕下来没多久。
会是谁呢?
祝今好站起身揉了揉胳膊,抬头便看见了刚才那个扶她的宦官。
他站在院里,残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冷着脸,怔愣地望向天上的鸟。
一身单薄的青袍极其合身,完美地勾勒出宽阔的胸肩,腰间空了一块却不显瘦弱,鼻尖呼出一缕白气,像一幅绝色的画。
这人确实不该当太监。
祝今好这么想着,突然产生了些怀疑的念头。
藏书阁是近些日子修葺的,平时鲜少有人来,看这宦官熟门熟路的样子,肯定是经常待在这,而且刚才他还主动提起了巫族……
司礼监太监,倒是也有可能。
祝今好决定把他列入怀疑名单里,日后再好好算账。
“殿下看够了?”男人突然开口,转身似笑非笑地看她,颇有些守株待兔的意味。
祝今好尬笑两声,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别处,这院子里当真称得上“荒无人烟”几个字,一个能救命的都没有。
“掌印生得俊俏,自然是让人……”祝今好想着李沅宁平日是怎么花言巧语夸人的,嘴里艰难地蹦出几个字来
“流连忘返。”
所幸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至于像刚才那样尴尬。
裴见舟上下打量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嗤了一声,“是么?”
祝今好扯了扯唇,违心地点了几下脑袋。
又是良久的沉默,祝今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善,倒是纳闷这人前后态度怎么转变这么大,刚才还恭恭敬敬装的和颜悦色,这会就冷眼看人低了?
“太子殿下还没薨世呢,殿下倒也不必这样急着找靠山。”裴见舟眼神很好使,藏书阁大半的书他都看过,包括祝今好手里拿的几本,写的是什么?毒,巫族。
他拍了拍肩头落的雪,丝毫不避讳人,语气带着讥讽道,“谋杀皇嗣可是要诛九族的。”
“……”有病吧?什么靠山?什么谋杀皇嗣?这宦官又不是什么功高盖主的官职,皇帝费点力气就能收拾他。还谋杀皇嗣,他李舜沂的命都是我救的!
祝今好难得有火没处发,偏偏这人自己也惹不起,偏偏还要维持着这副太子妃的得体。
她这副吃瘪的模样让裴见舟心里痛快不少,嘴角不自主地翘起,“咱家还有事,殿下自便。”
“……”莫名其妙。
祝今好松了一口气,很快就没再去想这件事,翻开另一本书看,发现这本也被人撕了一页,连页数都差不多,这人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刚才那本书被祝今好压在胳膊下,她聚精会神看了一会,又发现不对了。
这书上前后好像都接不起来。
没撕去的那部分前后内容也是衔接不上的,看了半天看得一知半解,祝今好翻开撕掉的那页,将两本书放在一起时,前后内容突然对上了。
第一本书的后一页,刚好与第二本书的前一页内容对上了。
写的是历朝历代巫族的演变历史,巫族起源存在于前朝,历代族人不谙世事,传闻巫族人人皆懂得推演之法。
再往后就没了,祝今好结合上下文,又看了前页得出,这撕掉的两页写的应该是推演的具体步骤,到后面几乎记载的是巫族的各种传统,还有各种祭祀方法,流程之类的,这些祝今好从小耳濡目染,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她记得,这两本书貌似是从不同的地方拿出来的吧?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能拼凑出一本完整的内容?还偏偏撕掉了这两页看起来最重要的东西?
约莫着半个时辰后,李沅宁终于找过来了,摸了一把她的手,“走走走,我让人生了火,在那边。”
祝今好抱着那两本书被她拉着走,手掌心稍稍有了些暖意。
李沅宁一进这地方就觉得阴冷,找人生了火,明月不见祝今好的影子,就嘱托李沅宁去找找她,别让太子妃手上的冻疮再犯了。
两人坐在炉子旁,桌上备着两盏热茶,祝今好瞧着外面的雪,难得放松下来。
李沅宁埋怨道:“这藏书阁也太大了,欸皇嫂,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祝今好抿了一口热茶道,“太监?”
李沅宁哟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也碰见他了?”
祝今好:“嗯。”
“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警告她不要谋害亲夫?
李沅宁没注意她的表情,自顾自继续道,“这死太监也真是傲气,我方才问他看见你了没,他理都不理我。”
祝今好问道:“他权力很大吗?”
“抵得上我两个六皇兄了,”李沅宁想了个对比,叹了口气道,“所以母妃之前就让我少理他,偏偏这人嘴贱的很,笑面虎一个。”
祝今好听着这评价,渐渐与刚才的男人重合在一起,脑子里形成了一幅很诡异的画面。
祝今好:“对了,他叫什么?”
李沅宁道:“他啊,叫裴见舟。”
良久,李沅宁反应过来,狡黠一笑,“皇嫂你难不成是看上他了?我看他长得不错啊,你把他收了当个解闷的玩意也不错。”
祝今好突然呛了一口,拍着胸脯瞪她一眼。
李沅宁又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两本书,有些好奇,“这是讲什么的?医书吗?”
祝今好也不避讳她,“算是医书,只不过中间被人撕了两页。”
“咦?”李沅宁翻了翻那书,道,“这藏书阁平日也没什么人来,谁胆大包天敢撕这里的书?”
这书看着也不旧,应该是整理新入的一批。
李沅宁想了想,“对了,女官那里的册子登记的有每日进出的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也好,”祝今好起身,看着桌上那两本书,随便找了个架子放上去。
火炉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在偌大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裴见舟从后门进来,目光落在两张空椅上,还残留着被压过的痕迹,桌上的茶杯里剩了半盏凉透的茶。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架子,拿下祝今好放在上面的两本书,指尖停留了一瞬。
然后走回火炉边,手指一松,将书丢了进去。
书页被腾起的火苗吞噬,蜷缩着塌陷下去,裴见舟站在炉边。
燃起的那抹薄光很快从他身上移开,他的半张脸再次陷入阴影里,等那两本书成了一团灰,他端起案上的那盏剩茶,尽数泼进炉里。
余下的那点红光暗下去,裴见舟放下杯子,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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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