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江道:“确有此事。”
李舜沂笑了笑,摆摆手,让陈锦江退下。
陈锦江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殿下,今日晋王回京,他的人与太子妃的马车在街上发生了一些冲突。”
“找人烧了他的宅子。”李舜沂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太子妃呢?”
陈锦江道,“手下的暗卫看到她好像是偷偷出去了,好像是……”
“去了城外。”
李舜沂手指压了压眉心,“孤知道了。”
一个猜想猝不及防地涌上他的心头。
他第一次见沈好,是在八岁。
在那之前,他还见过另一个“沈好”。
八岁的时候,他流落民间被追杀,在深山里被一女孩救下,养在她的小屋里。
两年过去后,李舜沂成了太子,他在皇宫后花园里见到了沈好,短短三年,面貌再变化也能从眉眼间看出痕迹来,沈好与人起了争执,二人跌落湖中,李舜沂二话不说跳进湖中救人,却发现沈好并不是当初那个女孩。
感觉不对,年岁也不对。
这件事之后,李舜沂不仅记住了沈好,更记住了那个姜家女。
——他生平最恨“没爹没妈”这一类字眼。
他也知晓了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长得与祝今好一模一样的姑娘。
两月前,皇后生辰宴上,李舜沂阴差阳错又遇见了沈好。
席间歌舞升平,殿内灯火通明,气象万千,席间,李舜沂出去透个气的功夫,便在后花园的转角里,碰见了这位沈家小姐。
他身后并未带仆从,穿的也是寻常衣服,两人在长廊相遇,沈好微微颔首,似乎并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抬手间,一股药香袭来,不似寻常脂粉气,而像是雨后空竹,又裹着几分晒干的薄荷叶味,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李舜沂身上游走。
很熟悉的感觉。
“沈小姐。”
李舜沂蓦地喊了她一声。
少女抬头,脸颊还未褪去稚嫩,一双杏眼看向他,白粉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起伏,恰好与李舜沂的衣服缠在一起。
沈好笑了笑:“公子认识我?”
"久闻大名。"
……
陈锦江进来添了些柴,李舜沂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心里开始复盘着祝今好的行为和动作来,像是狼寻觅猎物的弱点似的,突然朝某个方向狠狠扑过去。
李舜沂抬手,将指尖那股淡香移至鼻尖,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笑了。
他喊住陈锦江:“太子妃朝城外哪个方向去了?”
“城南。”
李舜沂阖眼,心脏如同被紧揪着一般,他猛地侧过脸,指缝间渗出一抹刺眼的红,他下意识地篡紧拳头。
“殿下!”陈锦江看到这场景,心里一惊,“属下为您找太医!”
“不必。”李舜沂指腹擦去嘴角的残血,眼底情绪翻涌,紧紧圈住右手腕,道:“今夜孤出去一趟。”
——
日落。
亥时三刻。
祝今好换上一身夜行衣,腰间带着卦盘,跳上宫墙,避开守卫,一直往郊外树林跑去。
夜色遮墨,宛如看戏法时的一块黑布,祝今好身影隐没在其中,天上略微挂着几颗没什么光亮的星星,街上路人更是少。
城南地势较高,且多树,离乱葬岗很近。
祝今好跳下最后一处高台,手中提了一盏微弱的灯,身后是繁华的上京城,往前走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脚下的杂草漫过她的大腿,祝今好回头看去,寂寥的夜里,远处某处升起了滚滚浓烟。
待她缓过神来,耳边传来一声男人的怒音。
祝今好急忙熄了灯,佝偻着身子缩在草丛里,膝下压着几株狗尾巴草,方才躬身时未注意,衣裙被荆棘勾破,如今小腿上留下了两道血痕,祝今好无瑕再管,往腰间摸了一把,确认卦盘还在腰间,也就松了一口气。
“快把人处理了,好回去交差。”说话的是个男人。
铁锹切入土里的钝声异常明显,烛光将几个人的身影拉得极长,土块簌簌砸下去,几个男人往上踩了几脚,有人掸了掸袖子上的灰,随地淬了一口口水,祝今好心头泛起疑惑来。
等那几人离开,周遭彻底陷入了黑暗,祝今好才悄悄凑过去。
微弱的光一照,她心道这几个人做事有够敷衍的,土外面还伸着老长一只胳膊,腕上的布衫染了血,暗红一片。
祝今好鬼使神差地搭上那人的脉搏,脉象平稳,看起来不像是中毒死的。
她半蹲在地上,卷起那人的袖子,大大小小的伤痕,如她猜想的一般,应该是被人打死的。
祝今好叹了口气,抓起几把泥土将那只胳膊上盖,用手压实了,又双掌合十朝土包拜了拜,赶紧离开时,瞥见了脚边的一颗红珠。
祝今好捡起闻了闻,像是颗药珠,用名贵药材制成,大户人家常用这些做成手串来佑护孩子平安,她估摸着这成色,自己还从未见过,便将珠子装进了自己的腰间。
算是她做善事的回礼。
待行至深林处,祝今好盘腿而坐,撕下衣裙上的一块布,劈成两根布条,缠在自己的小腿处。又从腰间取出红铜木卦盘,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刺向自己的手臂,鲜血滴落中间,向四周扩散。
祝今好屏气凝神,抓起地上几颗石子,分别代表李舜沂,晋王、岁安、还有皇帝,喂了血的卦盘颜色变黑。祝今好嘴里喃喃,将离得最近的石子移向中间,随即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几道身影,仿佛站在她的身边,凉意攀上后脖颈,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理智。
接连两个石子抛出,晋王与岁安都是大凶,脑中浮现出李舜沂身处大牢之中,晋王与他面面对峙。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巫蛊娃娃,埋在离李舜沂寝殿不远处的凉亭下。
最后的最后,一个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一步一叩首,从冷宫直至宫门,身影彻底隐没在宫墙中。
她是谁?
胸腔好似堵上一股邪力,压迫着祝今好的神经。
她再度屏息,却硬生生吐出一口淤血。
祝今好抚着胸膛,尽量平复着呼吸,再次看向卦盘,若有所思。
岁安会被晋王杀害吗?李舜沂入狱也是因为他吗?还有,最后那个女人是谁?
祝今好收起红铜木卦盘,不停摩挲着手腕上银镯的纹路,树林幽深,头顶飞过几只鸟,她在此刻终于静了下来,细细梳理着细枝末节。
过于寂静的环境,将所有的声响无限放大。
“给老子好好找找,要活的!”还是刚才埋尸的男人,大抵是折返而来发觉了异常。
祝今好躲到一块怪石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祝今好的一只脚往下突然踩空,拼命抓住那粗糙的岩石才得以稳住,一颗心好似要跳出胸膛,低头瞧了瞧脚下的悬空,索性一咬牙,顺着斜坡,潜入下方的一个小潭里。
水灌进鼻腔的刹那,呛得她眼前发黑,身子慢慢沉下去,祝今好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
卦盘浮在水上,因为推演的缘故,她现下身子虚弱的不成样子。
水沉得像是一块大石压在胸膛上,身上那股热气被吞噬待尽,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连丁点方向都辨别不出。
越是挣扎,就越是困难。
……
祝今好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长在巫族深山。
巫族傍林而居,不问世事,祝今好五岁时,被推为圣女,主管祭祀和制药。
古籍中曾记载,巫族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因此被外界读书人安上了个“泄露天机”的怪名,遭人忌惮。
可事实上,她们只不过是会算卦而已,最初的长老就是江湖骗子起家,爱夸大事实,在民间混了二十来年,因为阴差阳错替达官贵人算准了几次,名声才渐渐传出去。
祝今好十七岁那年,出山寻药,回来时,整个村子血流三尺,尸骸遍野,竟无一人生还。
自此巫族唯余她一人。
祝今好刨了三百零六个坟,亲手将族人安葬,之后便进京查凶。
外界对巫族的评价已经从知晓因果,到能判定生死,让人长生不老的程度了。实在太过荒谬。
被当朝沈丞相看中是个意外。
沈丞相自言其女失踪,说来也巧,祝今好的容貌与沈家小姐一样,沈丞相这才破天荒地恳请她赴宴。
祝今好心道皇宫也许会有线索,顶着这层假身份就斤了宫,谁知宴会上皇帝兴头正盛,将沈家小姐赐婚给太子李舜沂。
或许是上天注定呢?祝今好心想,进宫查案远远比在上京沙中淘金好。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当初费力想进去调查的皇宫,如今靠着一张与人相似的脸便能成功立足。
她也很好奇这个沈家小姐到底是何模样。
不知顺着河流飘了多久,一轮明月透过云层,倾泻下来的月光照在祝今好的半边脸上,她稍稍睁开眼,飘在水上的两条腿有些麻木了,极力想寻找个支撑点,两脚一踩,才发觉这水的高度才漫过她的小腿肚。
整个人被一股劫后余生的窃喜感包裹,祝今好感叹着自己命硬,爬上岸边,俯身在河边拧干了衣裙下摆,看这月亮的方位,祝今好在心里估算了个时间,再过两三个时辰便要天亮了,再不回去怕是就晚了。
她将腰间的卦盘塞进衣服里面,用布条缠着,顺着跟前的斜坡,随手抓了根藤蔓,踩着石头,一步步登上了高处。
夜里的风吹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鬼使神差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
河的对面,隐没在黑暗里的李舜沂看着祝今好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松开了扼住男人脖子的手。
男人吓得直磕头,身后横七竖八躺着自己兄弟的尸体,“这位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李舜沂并未理会他的求饶,微微敛着眸子,然后手起刀落,抹了他的脖子。
连一声多余的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