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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岁岁忘川,岁岁自囚

忘川无昼夜,枯寂无春秋。

自从落居河畔,世间的朝暮四时、寒暑交替,便彻底与两人无关。

这里永远是沉沉雾色,永远是阴寒冷风,滔滔黑水日复一日呜咽东流,载着数不尽的痴魂憾事,不见源头,不见归处。

沈渡重新拾起了摆渡人的差事。

只是从前渡魂,是身不由己、血脉枷锁;如今渡魂,是心甘情愿、以身赎罪。

他寻回废弃千年的乌木渡舟,日日泊在河面,往来接引浮沉亡魂。渡魂簿悬浮在他身侧,金光温淡,再也没有从前对抗天罚的凛冽,只剩一片安稳渡世的柔和。

可他整个人,却比从前更冷、更静。

从前被天罚缠身,他眉眼间尚有挣扎、有桀骜、有对宿命的不甘。

如今枷锁尽碎,他却活得像一具褪去温度的躯壳。

日出不笑,月落无言。

渡魂不语,临风不叹。

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鲜活、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亲手封死在了问天台的那片天光里。

留给忘川的,只剩隐忍的愧疚、终生的自省,以及一层永远卸不下的自我禁锢。

苏砚日日伴在他身侧。

她在河畔辟了一方小小的青石空地,无花无草,无亭无榭,只有两块干净石凳,一桌冷砚。人间女子该有的风月闲情、锦绣繁华,她尽数舍弃。

他渡魂,她守他。

他立舟头迎风而立,她便立岸头静候归舟。

他深夜静坐赎罪,她便燃一缕微光,陪他坐彻寒夜。

可她再近,终究走不进他心底那座封闭的废墟。

沈渡变得极其克制,克制到残忍。

他不再主动碰她,不再抬手护她,不再轻声唤她的名字。哪怕风雨吹乱她的发,哪怕寒雾浸透她的衣,他永远只是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疼惜,动作却寸寸疏离。

他怕一丝温柔,都是对清婉八百年苦难的背叛。

他怕半分亲昵,都是自己不配拥有的偷来安稳。

这日黄昏——忘川所谓的黄昏,不过是雾色稍稍暗沉一瞬。

沈渡渡完一批滞留的亡魂,收舟靠岸。

他一身黑衣被河畔寒雾浸得微凉,发梢凝着细碎的水雾,面色依旧是常年的浅白。方才渡魂时沾染的淡淡阴气缠绕周身,衬得他愈发清寂孤绝。

苏砚递过一方干净素帕,轻声道:“擦擦吧。”

换做从前,他会抬手接过,甚至会纵容她替他拭去尘露。

可如今,他微微侧身避开,垂眸自己抬手拂去发间水雾,声音平淡无波:“无妨。”

又是这样。

礼貌、疏离、泾渭分明。

苏砚握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泛起熟悉的细密酸涩。

她懂他的偏执,懂他的自罚,可日复一日的刻意冷淡,终究磨得人心头发涩。

“沈渡。”她轻声开口,“今日已是我们留在忘川的第三月。”

三月光阴,于人间不过一瞬,于无岁无秋的忘川,却已是漫长的煎熬拉扯。

“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弯腰收起渡舟绳索,动作规整刻板,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你还要这样多久?”苏砚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声音微哑,“你赎罪,我陪你赎罪。可你不必连温情都一并舍弃,不必把我也当成罪孽的一部分。”

沈渡动作一顿。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她。

他的眼底依旧干净,没有厌弃,没有冷淡,只有一片太深、太重的无力与愧疚。

“阿砚。”

这是他这几日来,第一次认真唤她。

“我不敢。”

短短三个字,击溃所有坚强。

“我神魂烙印着八百年荒芜,每一寸骨血都记着她的等候与绝望。我只要对你笑一次,对你温柔一次,心底的枷锁就会狠狠灼烧我一次。”

“我挣脱了天道,却骗不了自己。”

“我不配安稳,不配偏爱,不配拥有任何圆满。”

他说得极轻,极平静,却字字诛心。

他不是冷她,是不敢暖她。

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苏砚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崩溃,眼眶微微发热:“可你这样,是在折磨你自己,也在折磨我。”

“你宁愿日日煎熬疏离,也不愿与我好好相守片刻。我们留下来是陪你赎罪,不是陪你形同陌路。”

沈渡喉间滚动,薄唇紧抿,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

他何尝不知。

他何尝不想伸手抱她,想如从前一般与她并肩闲话,想护她一世无忧。

可每当念头升起,忘川石亭那八百年孤寂的虚影、清婉空洞绝望的眼眸,就会瞬间覆满他的脑海。

他赢了天规,赢了宿命,唯独赢不过良心二字。

“再等等。”他避开她湿漉漉的目光,看向滔滔不息的忘川黑水,嗓音沙哑,“等我把忘川所有滞留痴魂尽数渡尽,等我把这份亏欠慢慢还清。”

“等我心底的枷锁淡一点……我再好好待你。”

可两人心知肚明。

八百年心债,哪有还清之日。

这道神魂烙印,伴随他永生永世,只会岁岁加深,岁岁刻骨,永远不会淡去。

这一句等等,便是遥遥无期,便是余生无望。

风卷寒雾掠过河畔,吹起两人衣角,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生生世世的鸿沟。

就在这时,河面水雾骤然翻涌。

原本平稳流淌的忘川黑水,突然掀起细碎浪涌,河底无数沉寂的残魂虚影齐齐震颤,哀鸣声声不绝。

远处孟婆的小舟缓缓破雾而来。

老妪立在船头,神色不复往日淡然,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沉凝与复杂。

她撑舟至二人身前,目光先落在沈渡身上,缓缓开口,一语炸碎三月平静,揭开埋藏八百年的惊天隐情。

“沈家小子,你自以为亏欠滔天,自囚忘川、辜负良人、岁岁自罚。”

“可你可知——当年困住清婉八百年的,从来不是你的禁制。”

沈渡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一股极致的错愕,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婆婆……你说什么?”

孟婆拐杖轻点舟板,河面黑水骤然分开,一道尘封八百年的古老光幕,自河底缓缓升起,清晰映出八百年前被所有人遗忘的真相碎片。

“当年你天罚焚心、神志大乱,的确出手禁锢了清婉魂魄。”

“可那道禁制,轻薄微弱,百年不到便会自行溃散。”

“真正锁住她八百年、让她不得轮回、不得脱身的,是当年崩塌的阴阳裂隙残留的天道旧阵。”

“是早已腐朽的上古制衡法则,不是你。”

沈渡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八百年!

他背负了八百年的罪孽!

他自囚八百年、愧疚八百年、推开挚爱八百年、舍弃人间八百年!

他甘愿终生孤寂、不配圆满、岁岁赎罪!

到头来——大半罪责,从来与他无关。

孟婆的声音苍凉落下,字字砸在他碎裂的心魂之上:

“你错了八百年,自罚了八百年,苦了自己八百年,伤了身边人八百年。”

“最可笑的是,你用余生所有圆满,去偿还一场本不该属于你的滔天过错。”

风止、水静、雾凝。

忘川河畔,死寂无声。

沈渡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千年天罚他未曾垮,万钧雷劫他未曾退。

可这一刻,这短短几句真相,让他彻底濒临崩塌。

原来他所有的自我折磨,所有的刻意疏离,所有的不配拥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盛大、惨烈、无解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