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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不赴锦绣,只守你荒芜

忘川风凉,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沈渡那句“山海陌路,人间两别”,像一块万年寒冰,死死堵在喉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立在河畔,背影孤直萧瑟,彻底褪去了问天台上的鲜活暖意。方才破开千年枷锁、重获新生的欢喜,此刻荡然无存。

他亲手斩断情丝,亲手推开唯一的光,眼底是近乎自残的平静。

仿佛只要彻底孤身、彻底荒芜,就能抵掉那八百年亏欠的万分之一。

苏砚静静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滚落,却没有半分退让。

她听过最狠的天罚轰鸣,见过最绝的宿命囚笼,陪他熬过千年最暗的夜。

她跨过山河阴阳,闯过天道高台,从来不是为了在这里,被他一句轻飘飘的分开,就转身离去。

人间锦绣,岁岁无忧。

世人皆贪的圆满安稳,她从来不在乎。

她要的从来不是烟火盛世,是他。

“沈渡。”

她收了眼底所有湿意,声音微微沙哑,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穿透呜咽的川风。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沈渡身形微僵,脊背绷得更紧,始终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我不配你相伴,你该走。”

“配不配,从来不由你定。”苏砚抬步,一步步踏着冰凉青石,走向那个刻意疏离的背影,“天道判罪,你不认;宿命枷锁,你敢破;过往因果,你敢担。唯独我的心意,你凭什么擅自否决?”

她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

咫尺之距,他却像隔着一整条忘川、一整个轮回。

“你想孤身赎罪,想守这忘川荒芜,想余生孤寂偿旧债——可以。”

“但我不会走。”

苏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誓死不移的执拗。

“你弃人间烟火,我便不要人间烟火。”

“你守忘川孤寂,我便陪你守忘川孤寂。”

“你愿终生赎罪,我便陪你终生赎罪。”

“你想推开我,不可能。”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微凉的眉眼。她眼底没有怨怼,没有责怪,只有一片温柔到极致、也执拗到极致的深情。

沈渡心口骤然剧痛,那道神魂深处的执念枷锁狠狠发烫,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最怕的从不是自我荒芜,是耽误她。

他已经满身旧债、满心亏欠,余生注定负重前行、不得心安,他怎么敢、怎么能,把干净明亮的她,拖进这万古阴沉的忘川泥沼?

“苏砚,你清醒一点。”

他终于回头,眼底覆着一层通红的隐忍,语调冷硬近乎残忍。

“我身上有心枷,余生岁岁愧疚缠身,我再也给不了你半分圆满。留在我身边,你得不到欢愉,得不到安稳,只能陪着我日复一日煎熬、年复一年荒芜。”

“你本该是红尘最明媚的人,不该困在阴阳夹缝、忘川寒地,陪我受无尽苦。”

“走。”

他一字一顿,近乎逼迫。

“趁你还来得及,回你的人间,过你的安稳人生。别再跟着我。”

从前千难万险,他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如今太平无劫,他却拼尽全力伤她、逼她走,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她陪他苦熬余生。

自虐式赎罪的人,从来最狠心,也最可怜。

苏砚望着他通红隐忍的眼眸,望着他刻意伪装的冷漠,鼻尖酸涩,却轻轻笑了。

是含泪的笑,温柔又苍凉。

“来得及?”

“沈渡,从我选择陪你登问天台、陪你抵万钧天罚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来不及了。”

“我的人间,从来不是山河万里、烟火千城。”

“我的人间,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她往前一步,无视他僵硬的抗拒,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他瞬间紧绷,下意识想抽回手,力道却克制至极,终究没能挣开。

“你觉得你亏欠清婉八百年,所以你要罚自己余生孤寂,对不对?”苏砚望着他眼底的沉沉灰暗,轻声问。

沈渡喉间滚动,艰涩颔首:“是。”

“那我问你。”

“八百年前的错,是你的无心之失,是命运推波助澜,是天罚扰乱心神。你已经认下所有罪责,甘愿终生心罚,你还要如何?”

“你要拿你往后岁岁年年、拿你我半生情深,去填一场早已定格的过往悲剧?”

“那我呢?”

她微微仰头,眼底水光清澈,直直撞进他刻意冰封的心底。

“我陪你熬过的千年风雪、闯过的天道绝境、赌过的生死并肩,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可以说弃就弃?”

沈渡心神巨震,眼底坚硬的冰层轰然裂开细纹,剧痛席卷五脏六腑。

他不怕天道罚,不怕亡魂怨,不怕万世孤寂。

唯独怕她落泪,怕她失望,怕她眼底的光为他熄灭。

“我没有……”他嗓音彻底破碎,近乎哀求,“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不是拖累。”苏砚握紧他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死死不肯松开。

“是相守。”

“你赎罪,我陪你赎罪。你守忘川,我陪你守忘川。”

“你不必逼自己做无情之人,不必强行斩断所有牵绊。你亏欠过往,可你从未亏欠我。”

“沈渡,你的错,你自己偿;你的余生,我来陪。两不相抵,各自心安。”

滔滔忘川河水在身侧流淌,带着万古悲戚,载着万千痴魂。

河畔风雾凄冷,可她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是这阴寒之地唯一不灭的暖。

沈渡怔怔看着她,眼底层层冰封尽数裂开,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不舍与卑微。

他千年孤苦,无人偏爱,无人等候。

他早已习惯失去、习惯别离、习惯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从未有人,这般义无反顾,哪怕他自我放逐、自我禁锢、自我惩罚,也死死不肯放手。

宁愿陪他荒芜,也绝不独自奔赴锦绣。

“可我……再也给不了你圆满。”他低声呢喃,像濒临破碎的自我妥协,“我心底永远有枷锁,永远有愧疚,永远不能彻底心安。”

“我不要你的彻底心安。”

苏砚望着他,字字赤诚,落进他荒芜的心底。

“我只要你。”

“你不必做无憾的圣人,不必做圆满的神明。你可以愧疚,可以难过,可以背负过往,可以终生赎罪。”

“我爱的从来不是挣脱天罚、万事圆满的沈渡。”

“我爱的,是哪怕满身伤痕、满身亏欠,依旧心怀善意、温柔渡世的你。”

风卷水雾,漫过两人并肩的身影。

远处忘川尽头,孟婆的小舟不知何时静静停在雾中。

老妪立在船头,遥遥望着河畔双向煎熬、双向深情的两人,轻轻摇头,低声轻叹。

“世人皆惧忘川苦,偏有人,甘愿赴苦,不肯归俗。”

“最无解的从不是因果,是情深。”

……

沈渡终究败了。

败给她的执拗,败给她的深情,败给他自己藏在骨血里、压抑千年的贪恋。

他无法推开她。

此生唯一的光,他舍不得,也做不到彻底放手。

良久,他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泛红的湿意,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妥协,轻轻溢出一字:

“……好。”

“我不赶你走。”

“但阿砚。”

他抬眼,眼底是终生无解的苍凉。

“从此往后,你跟着我,无人间烟火,无岁岁圆满。”

“只有忘川风冷,亡魂为伴,岁岁愧疚,日日煎熬。”

“你此生,再无轻松欢愉。”

苏砚闻言,轻轻扬起眉眼,温柔一笑。

她踮起脚尖,靠近他微凉的耳畔,轻声回应:

“无妨。”

“你荒芜之处,便是我余生归宿。”

忘川万古寒,从此有人陪他渡寒。

心枷未解,旧债仍在,愧疚终生。

但漫漫赎罪长路,他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只是这份相守,再无从前明媚圆满。

只剩——半生亏欠,半生情深,岁岁拉扯,终生虐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