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河对于芍药居,那真是久别重逢了。
他其实并不是那等纵欲之人,然而话说回来,一个男人,一个军官,要说过去没沾过这方面的奢好,那更是胡扯。他也不是不爱太太,只不过男人总是该适度呼吸下新鲜空气的,又不是真要在这儿睡觉,玩一玩,好证明他自个儿还是条龙精虎猛的好汉。
芍药居还真没让他失望,姑娘们齐齐烫着卷发,统一身着高开叉旗袍一字排开,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起码出来卖是够了。
杜宪瞧魏骏河站在门口不动,以为他是顾忌家中娇妻,便一拍对方肩膀,半推半攘的将人往里带:“魏老弟,走哇?”
芍药居的布置乃是一派春光旖旎,魏骏河一进门便觉到了燥热,叼出根烟来深吸一口,他笑看着杜宪道:“这地方你常来?”
杜宪痛心棘手的一挥胳膊:“不能够的,我可不比你老弟清闲,你说你这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也不知道出来乐呵乐呵?真被内阁大人拴住了?”
魏骏河没听懂,“什么?”
杜宪不同于魏骏河,他还是喝过几年国产墨水的,当兵算是半路出身,至今说话还是爱拽词。然而此刻他却是懒得解释了,因为几位大漂亮姑娘已然是齐齐围卷上来,各个打扮的像是花蝴蝶,艳俗而魅惑,且还香气扑鼻,真是把他熏了个摇头转向。
如起初对方皎月承诺过的,杜宪还真只就是带魏骏河喝酒,俩人在沙发上仰面朝天一坐,各搂着两个姑娘,然而那脑筋却是清晰的,话也是说得严肃。魏骏河往喉咙里灌了口酒,就觉得身边这位所谓头牌真是香气冲天,几乎教他受不了。
这让他突然就想起了太太,太太从来不爱用这些香膏香水,然而也不知怎么的,那身上就是有股子淡淡芳香。魏骏河这边想着,那边顺着这位头牌的肩膀一下下捏着,捏得心不在焉,轻一下重一下,毫不怜惜,而这时杜宪忽然开口道:“听说你把陆祺给……”说罢他抬手抹了下脖子,做了个“杀”的姿势。
提起这个,那魏骏河真是相当之得意,鼻子里急促喷出一股热气,他翘着嘴角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杜宪当然知道两人当年那笔烂帐,觉得迟早会有你死我活这一天,可没想到这样快,沉吟片刻,他道:“他不是一直都在南边待着呢吗?怎么突然就跑到天津来了?”
魏骏河抬了下眼睛:“你不知道?”
杜宪沉吟了一下,“真要开打了?”
魏骏河就着头牌的手喝了一口酒,说道:“迟早的事。”
然后杜宪立刻便苦笑了,身边有人,他也不能说得太明白。有仗打,沈将军肯定还是要派他上场,总之魏骏河的兵都是金贵,轻易不能登台。苦闷的连灌几口二锅头,他是个没什么大脾气的人,也就只能连连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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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皎月僵硬着身子,愣愣的瞧着昏迷不醒的洛连城。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洛连城那两片油光水滑的口水印还停留在她的脸蛋子上,擦都忘了擦。她不擦,陶碧树却是彻底的义愤填膺了,乱七八糟的给浑身缠满绷带的洛连城套上衬衫,他将对方胡乱推到自己的简易床垫子上,起身就要去洗帕子。
他生气,可又气不起来。洛老板明显是把仙姑当成别人了,别人是谁,他不知道,然而这一事实却叫他啼笑皆非,欲哭无泪,只能攥着拧干的帕子去拭方皎月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震醒了神游太虚的方皎月,猛然回过神来,她还没消化掉刚才发生的事。
洛连城居然亲了她的脸。
她试想自己若是那等矜持人家的小姐,肯定是照着洛连城的脸就要拍起巴掌。可她却不是,她一个顶顶现代的年轻人,既然知道对方是认错了人——
不对。方皎月心里又冒了邪火。
认错人又怎样,不管他清醒与否,终究是占了自己的便宜。
方皎月没有让别人白占便宜的嗜好,左忍右忍,孰不可忍,她照着洛连城身上没受伤的好肉,狠狠地就是一拧。
洛连城依然没醒,但是明显是疼了,皱眉发出“嗯”的一声。
方皎月这回心里舒服多了,指尖点着对方的高鼻梁,她像只小猫似的,张牙舞爪地发出警告:“以后不许随便乱亲人!”
话说回来,洛连城那一口也不知是怎么亲的,即便是拿帕子擦过,也依旧觉得火辣辣的热。
方皎月但愿洛连城是把自己看成了顾颜丹,否则依他这种见色眼开的性子,那真是对不起她亲爱的米歇尔了。
处理完伤势,她向洛公馆拨通了电话,让小叶来月城接自家老板。
小叶倒真是个好样的,挂了电话没多久,便驱车到达,他仿佛已经经历了几百次这种场面,完全临危不惧,先将洛连城拉进汽车后座,他低头检查了一番对方的伤势,末了发现老板虽然衣服上全是血,伤的却并不重,且所有伤口都被妥帖地包扎好了。
他瞬间对魏太太肃然起敬,感恩戴德地请对方上车,他要把这位自家的救命恩人先妥妥帖帖的送回魏宅去。
此时已然临近中夜,方皎月当然不能再客气推辞,拍了拍陶碧树的肩膀,她笑着向对方告别,随即很快钻进了黑色汽车,在漆黑的夜幕下扬长而去。
车一发动,方皎月脸上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了。
发生了太多事,她心里已然疲惫至极,脑袋靠着窗玻璃,将整个脸孔埋在阴影中,只留下一截细细的颈子落进月光里。
小叶时不时飞过眼风,局促不安地瞧着她,魏太太实在太漂亮了,他无论以什么姿势待着都觉得不够妥当,一面想快快送对方回家,一面又希望这路途拖得长一些。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搭腔说道:“魏太太,今天没跟魏师长一起?”
方皎月扭过头,直直的看着小叶,后者愈发不安,觉得身体一截截都在风化僵硬,正是难耐之际,他听见魏太太说道:“他?去芍药居了。”
小叶猛地还没反应过来,几秒过后,才突然一瞪眼睛,“芍、芍药居?!”
“对,就是芍药居。”“方皎月坐起身子,素净的脸庞看不出喜怒哀乐,声音亦是轻的,和气到有些诡异,“你怎么看呢?”
“我——”小叶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那魏师长做事,是他这个身份能评价的吗,飞速瞥了方皎月一眼,他小心翼翼地道:“魏太太,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方皎月笑了起来,眼里却很冰凉,“换是你,你高兴吗?”
小叶不说话了,欲言又止,无话可说。他多喜爱这位方三小姐啊,许多年前便听说过对方的美貌,百闻不如一见,见了心中更是喜不自禁,百花齐放。他有自知之明,因为自知不配,故而从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如果”。
后来又亲眼目睹了方三的婚礼,眼见着对方冠了夫姓,成为风风光光的魏太太,这对于他来说自然也是再寻常不过,再理所应当不过。可现在呢,当时的新郎官居然撇下太太不管,自己出去寻欢作乐,这叫个什么道理?
然而这又是无法避免的,连他自己的父亲,一个普普通通的鞋匠,也想着纳妾买小,更不要提魏骏河——堂堂的魏师长!
所以他能说什么呢?叹气复叹气,什么都不要说了罢。
可是话虽如此,小叶绞尽脑汁,还是想要琢磨出一些漂亮话儿来安慰魏太太。小心翼翼的,他侧目望向魏太太的脸,就见对方偏着脸孔,正望向窗外发呆,整张脸是个温暖而柔和的面具,似乎是既不哀又不叹,再平淡不过的一个表情。
这表情已远远超出小叶的理解范畴,他蹙了眉,忽然觉得老板有一句话说得极对。他说魏太太是个不容易读懂的女人,瞧着面皮是在笑,或许心里正在哭——谁知道呢?总之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老板久经情场,连老板都搞不懂的女人,那他便不必费心力去肖想了。
小叶左思右想,将脑袋转成了个乱七八糟,等回过神时,车已鬼使神差的停在魏宅门口,魏太太匆匆同他说了句什么话,随即头也不回的冲进院门。于是他只能怔怔望着窗外——眼见着二楼倏地亮起一盏暖黄的橘灯,那该是对方进了房间,在干什么呢,便不知道了。
方皎月在发呆。
她和衣扑到床上,细胳膊将棉被卷成一条毛虫,棉拖鞋全部跑得不见踪影,只有两只雪白赤脚勾着,好像是在和谁较劲。方皎月尽量将脑筋转移到这匪夷所思的姿势上来,好让自己不去思考——其实活得像一只虫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方皎月忽然就理解了天津卫那些醉生梦死的公子小姐。
甚至,还有些理解魏骏乔。
而这理解让魏骏河在她心中罪加一等,亲兄弟挨打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方皎月困倦地揉了把脸,在床上瘫了半个钟头,在渡过一波又一波无法和解的郁闷后,她忽然慢慢回过神来,没来由地坐起身,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心态不太对。
凭什么她要坐在这里期期艾艾?魏骏河既然不让她好过,那她就也不让他好过,想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门儿都没有。
想到这里,方皎月嘴角冷冷一勾,眼神和心灵都一齐跟着亮堂了起来,伸长胳膊按响了电铃,她吩咐两声,没过多久,仆人便送进来一碗热热的燕窝粥,心满意足地吃完一碗,方皎月洗漱完毕,又给自己脸上贴了无数黄瓜片。
随即熄灭了床头灯,她闭上眼睛,决定善待自己,睡个好觉。
她很快便睡着了,梦接连着做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她仿佛是梦见自己被锁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中,有白烟自身体四周氤氲着往上飘,这种环境,她该是极力挣扎的,可是没有,她浑身软成了一团棉花,几乎找不到支撑点,而这时忽然敲门声响起,吓得她身上剧烈一颤。
这一颤,她便醒了,睁眼时吓了一跳——魏骏河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身边,将她紧紧搂在臂弯里,那手臂手指都是铜墙铁壁,箍得她呼吸困难,眼睛翻白。
方皎月心中本就对他有气,毫不客气地在丈夫身上踹了一脚,只可惜身量纤细,这一脚落在魏骏河身上毫无威慑力,好在他翻了个身,松开了方皎月,翻身时鼻子里还打着小呼噜,一点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而就在此刻,敲门声又响了,方皎月先前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门被推开了一道小缝,走廊昏暗的灯光同魏骏乔的脸齐齐映入眼帘,魏骏乔那脸孔是消瘦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只有两枚颧骨幽幽的映出光亮,他张了张口,先是哽咽了一下,然后才慢慢道:“嫂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