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气罕见放晴,一大清早,谢司柠就被小鱼儿吵醒。
一提到参加宴会,小鱼儿床也不赖,醒的最早,挨个院子喊人。
“知道了,别敲了,阿姐已经醒了。”谢司柠无精打采的回应。
虽然脑袋已经被小鱼儿喊醒了,但身体还不听使唤,用被子蒙住头,不想起床。
直到雾隐带着一群侍女进屋,服侍谢司柠起床洗漱,安排穿衣打扮,千挑万选最后选了湖蓝色的衣裙和沙狐浅灰裘。
将近年关,帝京城里到处都是人,马车里小鱼儿一路叽叽喳喳的,谢司柠靠在林朝盈肩膀上打盹。
穿过一道道大街小巷,聆听泯泯众生的烟火气,今年谷物丰收,大街上人人手里都能拎着块或多或少的肉,老百姓都能过个好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安朔侯府。
门口熙熙攘攘都是马车,与魏夫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来了。
安朔侯府在帝京扎根并不深,若非此次得胜回朝,也不会招来这么多人。
谢晟抱着小鱼儿去了前院正厅的男席,林朝盈则带着谢司柠去了后园的暖阁大厅。
魏夫人看见林朝盈便迎了上去,挽着她的手,亲切道:“阿盈,你可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了。”
喻夫人没看到小鱼儿,开口问道:“阿晏哪去了?”
“他二哥哥回来了,带他在前院呢。”
林朝盈第一次不用带着这只皮猴,很是轻松。
“见过安朔侯夫人。”谢司柠给魏菀行晚辈礼。
这位安朔侯夫人不愧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才女,满堂珠翠芸芸,即便已经快到了不惑之年,仍旧清仪绝尘。
魏菀印象里并没有见过谢司柠,开口向林朝盈询问道:“这位是?”
“还没来得及介绍呢,这位是我大哥征远将军之女谢姮,不久前刚刚回京。”林朝盈拉着谢司柠的手,向魏菀介绍道。
席间满堂命妇闺秀,无不将视线落于此处。
“原来是阿姮啊,她幼时我曾见过一面,这数年未见,昔日稚童如今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侯夫人谬赞了。”谢司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上前拽了拽林朝盈的衣袖。
“快别站着了,落座吧。”魏菀安排他们落座。
暖阁靠西一角,坐着四名乐伎,两人抚瑟,一人吹笙,一人击筑。素白广袖垂落,指尖起落,弦声缓缓流淌,笙音清润,伴着席间女眷闲谈、掷博箸的轻响,不压人声,只作衬乐。
曲调是北地旧曲,平和悠长。乐伎始终垂眸,不抬眼去看席上贵人们博弈嬉闹,只专心奏乐。
不一会儿,席间便热闹起来,一群夫人聚在一起玩六博。
席上设一具黑漆博局,红漆曲道蜿蜒。魏菀和林朝盈跽坐对局,玉质黑白棋子分列局两端。
一人取六根博箸,轻掷于席,竹箸翻转落定。魏菀见采数合意,指尖拈起一枚散棋,沿曲道缓缓前移。
旁观一众夫人俯身细看,低声议论,待那棋子立起成枭,满堂便响起几声低叹。
“可入水牵鱼了!”
魏菀收得博筹,侍女即刻斟上酒,林朝盈含笑举杯道:“今日采运不敌魏夫人,是我输了。当饮此觞。”
谢司柠站在一旁围观,她不会玩这些。
她从没正式参加过这种宴会,在烬城几乎都是放养长大的,父母一心都扎在防止外敌上,无暇顾及这些带她参加什么宴会,只让她随心便好。
看着一旁正在投壶的贵女们,谢司柠同她们不熟悉,也不好上前叨扰她们的雅兴。
“婶婶,我想自己走一走。”谢司柠小声在林朝盈耳边说道。
“去吧,这园子风光甚好,侯夫人不知道从哪得来这冬日盛开的花,你自己去玩吧。”林朝盈点点头。
魏菀也随之附和道:“是啊,不必同我们拘在这里,去玩吧。”
她带着雾隐快步穿过人群,时不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或是打量,或是好奇。
通过一处拱桥,才不见什么人影,谢司柠终于得以脱身,放松下来。
这园子风光确实好,古松亭亭,翠盖覆雪,耐冬经冬不凋,翠叶托着丹红繁花,白雪落于瓣上,寒冬里别有一番风味,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呼救,寻着声音过去。
两女子正站在岸边,身后跟着几个侍女,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树枝,但却没有要救人的意思。
寻着“救命”声音的来处看去,一女子本来还有力气在湖里扑腾,没过多久便连头都快看不见了。
“救命啊救命啊……。”
听着听着声音越来越小,十分微弱,只怕人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谢司柠不用说什么雾隐就懂了她的意思,夺过那人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
没办法,雾隐她不会水,烬城十分干旱,水源稀缺,谢司柠还是在姑苏外祖家学会水的。
谢司柠脱下狐裘,拔下头上的几根簪子,转身跳入湖里。
“你谁啊?你知不知道我可是昭宁郡主。”岸上的人气急败坏,不过落到谢司柠耳朵里已经有些不太清晰。
水里都是冰,想来是刚刚这人站在冰层上,但由于冰层太薄给踩碎了,才掉进来。
谢司柠浮下去用力把人往上托,岸上另一个姑娘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便命人去帮忙。
谢司柠全力托举,终于把人给托上岸。
自己却没有太多力气了,还好雾隐在岸上拉住了她。
寒风刺骨,雾隐捡起地上的狐裘给谢司柠披上,扶她坐在湖边石头上缓缓,而后便起身去查看少主救上来的人。
怀间挂着的玉佩上面淌着水,谢司柠把它给拽下来,塞进狐裘的夹层里。
被救上来的人已经昏迷,昭宁郡主的人却将人给围起来不让雾隐施救,一副今天要逼死这人的样子。
“昭宁郡主,你想闹出人命吗?这里是安朔侯府,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开口的是王大小姐,王芝箬,当今显国公之女。
虽然她的意思是要劝导昭宁郡主,但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可惜”。
谢司柠刚想说些什么,可湖水太过冰冷,连她的声音都冻住了。
突然一声鞭声划过天际,为首的大丫鬟被掀翻在地。
谢晟跑过来扶起来谢司柠,着急忙慌的围着谢司柠绕了一圈,看她有没有受伤,“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司柠摇摇头。
谢晟把自己的大氅脱下给谢司柠披上,将她整个人给裹严实。
那位昭宁郡主气急败坏道:“你又是谁,胆敢闯入侯府内宅。”说着说着捡起地上的树枝砸向谢晟。
谢晟手腕骤然用力,长鞭凌空一甩,将树枝劈成两半,扭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昭宁郡主被他这一鞭给唬住了,不敢再做什么。
谢司柠看着远处带着侍女护卫急冲冲赶来的魏夫人,终于放心下来。
手下的护卫带着那位落水的姑娘前去医治。
魏夫人嘱咐下人先带着谢司柠去暖阁换洗衣服,暖暖身子。
谢晟替谢司柠谢过她,便带着谢司柠去了。
雾隐本来要跟着谢司柠,却被留下问话去了。
暖阁里煤炭烧的暖烘烘的,下人拿上来一套紫色的衣裙。
侍女服侍谢司柠洗了个热水澡,下水那刻,她终于感受到了温度,一段时间之后,才算是活了过来。
换上衣裙,重新盘了发髻,脸色终于不再苍白,泛起些许红润。
谢晟在外面等着谢司柠,刚刚林朝盈曾过来一趟,说是那位落水的小姐是显国公府的二小姐,王芝箬的庶妹--王芝芙。不一会就被魏夫人喊走了。
一家姐妹,何须相争?还闹到这安朔侯府。
谢司柠出了暖阁,便看见哥哥在外踱步。
“谢司柠啊谢司柠!你今日为何如此冲动,你浮水学的又不好,为何搭上自己性命去救人,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谢晟一股脑说这么多,谢司柠头都大了。
“好了哥哥,我心里有数,这不是没事吗?”
这湖水不深,单说浮水,她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没料到这湖水如此冰寒,差点就没力气了上来了。
“走吧,安朔侯夫人和婶婶还等着我们呢。”
“人怎么样了?”谢司柠询问道。
“没事,说是已经醒了。”谢晟走在前面,似乎还在生气。
刚刚他听到下人讨论有人落水,右眼一直跳,不放心便摸了过来。
没想到就看见谢司柠像落汤鸡一样坐在湖边。
谢晟带着谢司柠抄小路去前厅,这是他刚刚摸索到的路,可以少走点路。
这条小路旁边种着腊梅,起初还都是杂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风景甚好,梅香四溢。
另外一条小路上,喻辞正询问惊尘是否见一女子携玉佩登门,惊尘表示并没有。
喻辞黑着脸,说知道了。
刚刚他在前厅随父亲拜谒一些长辈之后,便四处询问正门和角门的侍从,是否见过一枚拿着玉佩前来的姑娘。
没想到那位谢姑娘真的没有来,他都要气笑了,第一次有人把他的邀请不当回事。
一会又听说后院出事了,急冲冲就赶来了。
两条小路交汇到一处,谢司柠和谢晟脚步慢些,喻辞正巧在他们前面一步出来,迎面撞上。
喻辞本来以为是哪家的世家子弟迷路行至这里,正想打个招呼,没想到抬眼先看到的是他一直念叨的谢姑娘。
她身着紫绮交领华服,浓紫罗衣绣暗金云纹,广袖层叠,腰系嵌紫宝金带,围以银狐紫貂。高髻簪金饰配紫玉步摇,碎雪落满紫袍,金纹映雪,十分夺目。
谢司柠冷脸看着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喻辞一时楞了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着女子衣裙,往日都是一副类似于护卫的打扮。
谢晟记得眼前这位喻世子,却不曾看到过他如此呆愣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才忽而意识到他看的是自己的妹妹,气不打一处来,移了移将妹妹挡在身后。
他妹妹生的确实是好看,可这位喻世子也不能直勾勾的看啊,实在是太过孟浪了!
又回头看了眼谢司柠,见她没看这位喻世子这才松了口气。
发觉挡住他的视线后,喻辞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太过不礼貌了。
“不知二位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小姐?”喻辞开口询问道。
“征远大将军府。”谢晟没好气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查不到,原来是方向错了,他还以为谢姑娘出身商户。
他的视线又落回到了谢司柠身上,直勾勾的。
“喻世子,前面领路吧,想来我们去的应是一处。”
谢晟冷笑着将喻辞转了一个方向,阻断他的视线,连触碰他的手都使了狠劲。
“谢兄,谢姑娘请。”喻辞在前面带路,心却飘到九霄云外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氛围很是诡异。
喻辞率先打破寂静,开口道:“不知谢兄大名?”
“单名一个晟字。”
“谢兄有字吗?”喻辞又问道。
“景曜。”谢晟还在记恨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问一句答一句的。
“谢姑娘呢?”喻辞自己都没发现声音低了一个度。
谢司柠瞥了他一眼,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但又不能不说,只能咬牙切齿道:“姮,谢姮。”
“可是姮娥的姮?”
谢司柠应声:“嗯。”
喻辞心中默念一遍。姮,月华清皎。
名字清雅如月,可这女子身上,却不见半分闺阁柔弱。
“好名字……”
喻辞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谢晟打断。“快走吧,喻世子,这日头太大了,我妹妹不经晒。”
“是是是,是我思虑不周了。”喻辞加快了脚步。
谢司柠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喻辞,她以为今天不会遇到的……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这条小路上的积雪,还没有人踩过,喻辞走在最前面,落下脚印,谢司柠为了不弄湿鞋袜便寻着他的脚印踩过去。
两个人的脚印落在一处,一大一小,一阵风吹过,梅花飘落在他们踩过的雪坑里。
脖间的璎珞相撞,发出阵阵声音。
喻辞虽然不能回头,但听见玉环碰撞的声音,才猛然发现刚刚自己没有做梦——这位谢姑娘是真的在他身后。
这些日子他日日守在云泽楼,却再没看见过她。
本来还寄了一丝希望于她会带着玉佩前来,可眼看着宴会都要散了,也没等到。
随意寻了一处小道去母亲那里,就这么巧的遇到了。
可心里再是一惊,没想到她会是征远大将军的女儿,如果今日不曾碰到她,那他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但又转念一想,他原先想让母亲收其为义女的想法怕是行不通了,救命之恩总要报答才好。
谢司柠并不知道这一路上喻世子想了这么多事情,只欢快的跟在后面,欣赏一路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