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金缕 > 第3章 间章一《博》

第3章 间章一《博》

间章一|博

彭城人都知道,他们的大王有三好:好博,好剑,好美人。

三好的头一桩就是好博。大王刘戊,继位第七年,二十二岁。朝上管他叫楚王,宫里人叫他大王,陪他玩到大的一帮人,背地里叫他"刘大"——敢这么叫的,满楚国不超过三个。季是一个。

季是王的伴读,从穿开裆裤起就跟王一处读书、一处练剑、一处挨太傅的戒尺。如今官拜郎中,说白了,还是陪王玩的。

这一夜,殿里的灯点到三更,王和三个郎官围一局六博,已经下到第五局。

六博这玩意,十二枚棋,六白六黑,掷箸行棋,吃的是胆气,也是运数。十二枚里头,黑白两家各有一枚枭,剩下的都是散。掷出枭,枭棋先走;枭棋一入水,散棋才活。所以行家说,博局上枭就是王——王不出头,一局的散棋全是死子。这话郎官们私下说的,当面没人敢说,怕大王多心。

子是玉的,用了些年头,边角都磨圆了——山下作坊出的物件。楚宫里最好的东西,向来打那座山里来。

也怕不多心。大王样样好赌:佩玉、名马、奴婢、田宅,彭城赌坊里什么注都有人押。听说长安贵人更狠,有押妻子的,有押封邑的。郎官们私下咂舌,咂完了还得陪着大王博,因为大王押得最大——大王押的是楚国的七年。

郎官们熬得眼睛通红,王倒精神,眼睛亮得跟灯芯似的。

"枭!"

王掷出一把满堂彩,拍案就笑,笑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对面一个郎官苦着脸,把腰间的佩玉解下来,押在案上:"臣……臣实在没了。"

"没了就学季。"王把箸往案上一扣,"他上回输光了,押的是自己。"

季在旁边笑骂:"大王还好意思说。上回是谁把我赢去洗了三天马?"

"那是你棋臭。"

"棋臭也是大王教的。"

满殿都笑了。王笑得最响。他就是喜欢这个——这宫里人人怕他,只有季敢这么跟他说话。怕他的人,满天下都是;敢骂他的,就剩这一个了。

王赢了。他把佩玉掂了掂,又丢回那郎官怀里:"你的棋,不配这块玉。下回,输点配得上的。"

郎官抱着玉,讪讪地退到一边。旁边有个熬红眼的,嘴上没了把门的,讲起下邳那桩旧闻——

说是前几年,吴太子入朝长安,陪着皇太子博。棋到紧要处,吴太子气性大,争道,言语冲撞。皇太子也不言语,抄起博局,一家伙砸在吴太子脑袋上。

博局,几尺见方的木案子,砸死人,够了。

"棺送回吴国没有?"王问。

"没送。"那郎官摇头,"吴王不收。里头的过节,咱们就不知道了。"

殿里静了一瞬。

太子死的那年,王十六,才坐上王位,正办亲事。讣闻传到彭城,各国的吊书里都提过一嘴。至于棺回了没有、吴王收没收,这等内情,他是今夜头一回听全。

殿里静了半晌。不知怎么,王想起王后——嫁进来六年,宫里设过多少回博,她一回都没下过。

他从前只当她乏味。

王拈着那枚枭棋,忽然笑了:"为争一道棋,砸死一个太子?"

"说是争道。"那郎官小声说,"谁知道是不是长安早看吴王不顺眼,寻了个由头。"

"用不着由头。"王把枭棋往局上一按,"翅膀硬的,长安看着都硌眼。吴太子的脑袋,说砸就砸——孤的脑袋,能比他多几斤铁?"

没人敢接话。王自己把棋一抛,又接住:"怕什么,孤这脑袋还长着呢。季,摆局。"

季凑过来收棋,压低声音:"大王,长安来的那位,在驿馆住了三天了。"

"让他住。"王头也不抬,把棋子一枚枚摆回局上,"他爱看就看,爱写就写。"

"写的可不是好话。"

"那就更不是孤该操心的了。"王把最后一枚棋摆定,"孤操心的,是明儿你拿什么跟孤赌。"

季告退,天已经泛白。一个年长的宫人进来收拾灯,劝:"大王,天亮了,歇一歇吧。先王在的时候……"

"别提先王。"

王摆棋的手停了停,头也没抬。

"先王在的时候,这宫里没这么冷清。"

宫人不敢再说,轻手轻脚退下去。

王又摆了一局。摆到一半,忽然把棋子一推,黑白散了一案。

先王在的时候,宫里确实不冷清。可先王在的时候,也没人拿他当回事——他不过是先王的太子,年纪又轻,满朝文武议的是先王的事,谁多看他一眼。后来父王去了,山呼万岁一样响,他坐上那把椅子才知道,原来冷清是这顶冠冕自带的,登基那天起就跟着他,甩不脱。

先王还留了个人给他——太傅韦孟。

韦家傅了楚国三代。先元王好书,一部诗自己注、自己讲,天下读书人抄着学;夷王守成;到王这儿,老太傅天天上书,说大王该读的功课堆着没动,该接的师傅躲着不见,日日博,夜夜剑。上月干脆当着满朝的面,背了一段先元王的诗,背得老泪纵横。

王听完,就回了一句:"元王的诗,能掷出枭来么?"

满朝没人敢笑,也没人敢不笑。听说老太傅回去就收拾行李——傅了三代,傅不动了,要徙家去邹。走不走得成,王不管。他只是偶尔想起老头子背诗的调子,一板一眼,像太傅府里的更漏,敲得人心里发沉。

三日前,韦孟进宫辞行。

老头子没带书,没带琴,一身旧袍子站在殿当中。行礼还是全礼,一丝不乱。王让人看座,他不坐;赐酒,他不饮。

王等他骂。谏了三代,临走总该再谏一回。

他不骂。他说:"臣老了。邹地的祖坟,该回去修了。"

就这一句。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王:

"先元王的诗,臣注了半辈子。注到末了才明白,诗救不了人。"

"那太傅教了三代,"王说,"教的什么?"

"教了臣自己。"

老头子出去了。殿里剩他一个,半天没动。

他该送点什么。玉、帛、金,库里都是现成的。他一样没送。不是舍不得,是送什么都是打老头的脸——他若肯听劝,老头子何至于走到邹地去。

当夜他想给老头子回一行字。笔提起来,又搁下。他跟季能耍赖,跟阿买能吹胡子,对满朝的人说一不二,偏偏对这个老头子,一个字也写不出。他这辈子没怕过谁,提笔才知道,他怕的是欠。

也是那夜他捋明白一件事:他这手棋,跟谁都没学过。元王好诗,夷王守成,先王好书,楚宫三代没有一个人好博。他的棋,是小时候蹲在市井赌坊边上偷看的,看会了自己下,自己输,自己赢。跟谁都没学的玩意儿,输了赢了,都只好认自己。

元王那一代,楚国的诗天下知名。到了他这一代,楚国的棋,天下知名。

他不知道后人会记哪一样。他自己先下的手,就没打算悔。

他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远处那座山在晨雾里,青黑的一团。

那是他修陵的山。从继位那年起修,修到今天,七年了。

"快些吧。"他低声说,像对那座山说。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殿砖上,长长的,就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间章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