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站起身,望着书房的方向,夜色中烛火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她冰冷的心。凌肖握紧拳头,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不管前路多难,不管温惊寒如何阻拦,身世真相,她必查到底;苏戈安危,她必护到底。
至于温惊寒的恩情,她会还,但绝不是以失去自我、被囚一生为代价。
夜风卷着落叶吹过庭院,凌肖的素色衣摆随风轻晃,高马尾重新束紧,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绝。书房与偏院的烛火遥遥相对,映着两颗彼此纠缠、却又渐行渐远的心,
天光大亮时,公主府的晨露还凝在阶前草木上,寒意未散,一道传召令便径直送到了凌肖的偏院。侍女捧着熨烫整齐的玄黑劲装进来时,凌肖正对着铜镜擦拭归尘剑,脸颊上的五指印淡了些,却依旧显眼,素色中衣领口露出肩头旧伤,高马尾用玄铁发冠束得笔直,周身气场冷得像结了冰。
“凌统领,公主传您去前院校场听令。”侍女话音刚落,凌肖便收剑入鞘,起身换上劲装,动作利落干脆,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温惊寒的处置。她摸了摸心口的桃木牌,将其贴身藏好,推门而出时,恰好撞见彭策匆匆赶来,对方手里攥着伤药,见她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凌姐,公主这是要罚你?”彭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问,“昨日之事虽是你顶撞了公主,可她先动手打人在先,若真要罚,我去殿上替你求情!”
凌肖抬手拦住他,语气平淡:“不必,以下犯上、质疑主上,本就该罚,我认罚。”她深知温惊寒的性子,既偏执又好强,昨日的顶撞与质问,若不给个交代,不足以立威,更不足以平她心头的怒火。
彭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头又气又疼:“可你本就没错,她瞒着你身世,用假线索诓你,换谁都会气!再者十杖下去,你肩旧伤未愈,哪里扛得住?”
“扛得住便扛,扛不住也得扛。”凌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着校场走去,玄黑劲装的衣角扫过地面晨露,留下浅浅湿痕,“我欠她十年恩情,这点罚,算不得什么。”
彭策望着她孤绝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伤药,狠狠跺脚,只能快步跟上去,暗中吩咐亲信:“等会儿行刑时,给行刑的侍卫递个话,下手轻点,若是伤了凌姐的根本,我唯他们是问!”
校场上早已列好了禁军,云袖立在廊下,面色凝重,见凌肖走来,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凌肖走到校场中央,抬眼便看见温惊寒端坐于高台上,一身墨紫织金寒梅朝服,累丝赤金步摇垂落肩头,右耳后朱砂痣在晨光下艳得刺目,腰间缠心剑银线玉带紧绷,周身威压慑人,昨夜的脆弱与悔意荡然无存,只剩帝王般的冷硬。
“凌肖,昨日你以下犯上,顶撞本公主,质疑温家,甚至对本公主动手拉扯,可知罪?”温惊寒的声音透过风传来,冷冽无温,目光扫过凌肖脸颊的五指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悔意,却转瞬即逝。
凌肖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高马尾纹丝不动,语气不卑不亢:“臣知罪。”
“知罪便好。”温惊寒抬手,指尖轻叩扶手,声音掷地有声,“按宫规,以下犯上当杖责四十,念你护驾有功,过往十年忠心耿耿,减杖,杖责二十杖,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两名侍卫持着檀木杖上前,凌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褪去上身玄黑劲装,只留白色里衣,此刻却因即将到来的杖责,皮肤透着几分冷白。她将劲装递给旁侧侍卫,下颌线绷紧,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迎寒而立的松柏,没有半分求饶之意。
“行刑!”温惊寒一声令下,檀木杖便重重落下,第一杖砸在后背,凌肖浑身一震,指节瞬间攥紧,指甲抠进掌心,却未发出半声闷哼。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力道虽因彭策叮嘱减了些,却依旧砸得皮肉生疼,新伤叠旧伤,后背很快渗出血丝。
云袖站在廊下看得心疼,几次想上前求情,都被温惊寒冰冷的眼神制止。高台上的温惊寒端坐着,指尖死死攥着缠心剑的剑柄,指节泛白,每一声杖响都像砸在她心上,昨夜的泪水与悔意再次翻涌,可她不能停——她要让凌肖记住教训,要让她知道忤逆自己的代价,更要让她断了查身世的念头。
二十杖行刑完毕,凌肖后背鲜血早已浸透了身下的白毡,她却依旧跪得笔直,头发垂落,遮住了额角的冷汗,气息微喘,却始终没抬一下头,没求一句饶。
“起来吧。”温惊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强压下心头的疼惜,冷声道,“往后再敢以下犯上、妄议身世,定不轻饶!退下吧。”
凌肖缓缓起身,伸手去拿旁侧的劲装,刚一动,后背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踉跄了一下,彭策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凌姐,你怎么样?”
“无妨。”凌肖推开他的手,咬着牙穿上劲装,玄黑布料贴在渗血的后背,疼得她额角冷汗直冒,却依旧挺直脊背,朝着高台躬身行礼,“谢公主恩典。”说罢,转身一步步朝着偏院走去,每一步都稳而沉,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踉跄,束发随着脚步微微晃动,背影萧瑟又倔强。
温惊寒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摩挲着缠心剑,心口疼得蜷缩,直到凌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猛地起身,冷声道:“散了!”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云袖匆匆离去。
回到寝宫,温惊寒立刻褪去朝服,换上月白中衣,焦躁地在殿内踱步,语气急切:“去,把金疮药、止血散都取来,再备一盆温水,送到凌肖的偏院,不准任何人跟着,也不准任何人打扰!”
云袖看着她急得乱转的模样,忍不住道:“公主既这般心疼,方才又何必罚得这么重?二十杖下去,凌统领后背怕是烂了。”
“我不罚她,她不知轻重!”温惊寒语气依旧强硬,脚步却没停,“她总想着查身世,想着苏戈,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公主,我不立威,她迟早会离开我!”嘴上说着狠话,却率先迈步朝着偏院走去,步伐急促,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
偏院内,凌肖正坐在石凳上,让侍女帮忙换药,刚褪去劲装,后背的伤口便暴露在空气中,青紫交加,血肉模糊,侍女看着都心疼,下手格外轻柔,却还是疼得凌肖指尖攥紧了石凳边缘,指节泛白。
“都下去吧。”温惊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侍女们连忙躬身退下,偌大的偏院只剩两人。
凌肖听见她的声音,脊背瞬间绷紧,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像冰:“公主既罚了臣,又来做什么?”
温惊寒走到她身后,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口像是被钝刀割着,疼得无以复加,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拿起一旁的金疮药,沉声道:“转过来,我给你上药。”
凌肖没有动,依旧背对着她:“不敢劳烦公主,臣自己来便可。”
“放肆!”温惊寒的声音拔高几分,却没了往日的狠戾,反倒带着几分委屈,“我让你转过来,你便转过来!”
凌肖终究还是拗不过她,缓缓转过身,脸颊的五指印未消,后背的伤牵扯着,疼得她眉头微蹙,高马尾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一片冷硬。温惊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瓣,喉结滚动了几下,拿起纱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她后背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昨日掌掴她、方才杖责她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水碰到伤口,凌肖浑身一瑟缩,却依旧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温惊寒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伤口,见她疼得肩头微颤,立刻收回手,声音沙哑:“疼就说,别忍着。”
凌肖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复杂,她恨温惊寒的偏执、欺瞒与惩罚,可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难以掩饰的疼惜,又想起十年间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心口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
温惊寒蘸着金疮药,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药粉碰到破损的皮肉,凌肖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温惊寒的动作愈发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划过伤口边缘,看着那新旧交错的伤痕,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右耳后的朱砂痣在泪光中愈发凄艳。
“是我太急,是我不好。”温惊寒的声音带着哽咽,纱布顿在伤口处,“昨日不该打你,今日也不该罚你……”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凌肖的后背,避开伤口,声音里满是卑微的祈求,与往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判若两人:“凌肖,别查身世了好不好?留在我身边,我给你一切,给你独一无二的地位,给你一世安稳,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凌肖浑身一僵,后背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与颤抖的呼吸,心口猛地一疼,眼眶瞬间泛红,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公主,我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只是一个真相,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爹娘为何而死。苏戈是我年少唯一的伴,我不能看着她送死。”
“真相有什么重要?安稳度日不好吗?”温惊寒紧紧抱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未受伤的后背,泪水浸湿了她的素色中衣,“苏戈是无面阁杀手,她只会拖累你,只会害你,我才是真心护你的人啊!”
缠心剑被她丢在一旁,银线玉带散落在地,软剑剑身泛着冷光,却映着两人此刻脆弱的模样。凌肖感受着她的颤抖与泪水,终究是没推开她,只是闭上眼,任由她抱着,心底的防线一点点松动,却依旧没松口答应她不查真相。
“杖责之痛,不及我心口万分之一。”凌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公主,您用恩情绑着我,用惩罚逼着我,可我终究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您手里的利刃,也不是您的囚鸟。”
“我不是囚你,我是护你!”温惊寒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这世间人心险恶,朝堂波谲云诡,只有我能护你周全,只有在我身边,你才不会受伤害。”
她抬手,轻轻梳理着凌肖的高马尾,指尖划过发间的玄铁发冠,动作温柔至极:“当年在死人堆里把你扒出来,教你习武,给你归尘剑,不是把你当利刃,是把你当成我的命,是我的念想啊……”
凌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温惊寒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转过身,看着温惊寒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右耳后艳红的朱砂痣,看着她眼底的偏执与深情,抬手想擦去她的眼泪,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低声道:“公主,别再用惩罚的方式留我了,我会疼,也会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