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有些事记不真切了。”
林文只是瞥见便眉头一蹙,心跳都乱了章法,这一瞬间的沉默仿佛是永恒,直至...
“啪嗒,啪嗒”两声清脆的雨点坠落青泥石板,紧接着便是瓢泼的秋雨,又再一次掩盖了那震耳欲聋的沉默。
朱允炆也未动,他此刻的心绪都在那封内廷传来的手书和那远在金陵的娘子身上,并未在意身侧已经面色发白,嘴唇阖紧不敢发声的林文。
林文不易察觉地撇了一眼正半坐在病榻上的皇帝,久在宫中行走的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陛下不仅识得我,更清楚奉先殿密诏之事,景清大人一路相随并未察觉异样,更不要说那些眼尖的锦衣卫了,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将陛下替换简直难如登天,先不要说陛下此行燕藩绝无提前知晓的可能,便是有,那又上哪儿去寻与陛下一模一样之人呢?即便是寻得了,燕王如何还会对陛下如此恭敬。’
思路逐渐清明起来的林文,这才缓缓点头,取过一杯清水呈给朱允炆,“主子,莫不是那火场中受了惊丢了魂?”
朱允炆轻轻点头,想来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借口了。
林文将拂尘别进腰里,小声再禀:“那奴才去传楼逸郎中?”
朱允炆赶忙拽住他,然后又提起笔,在床榻边悬空着手臂,握笔如握千斤铁杵般费力在那圆凳上书写着。
“不必,你说与朕听,就说,朕与马娘娘的过往吧。”
“奴才领旨。”林文接过御笔,将它轻轻放回笔山,稍想了片刻便退后取出拂尘,开始了他的‘故事会’。
“娘娘姓马,名兰心,乃是当朝光禄寺少卿马全之女,是由洪武先皇帝钦点的皇太孙妃。
不过虽说是钦点,也还是陛下亲自在百余名秀女中自己挑选的。”
林文边讲述,眼看着雨声未有止夜色已临了,还一边在这暖阁中用怀中的火折子小心地将灯罩内的烛火点亮。
“若说这陛下为何选中马娘娘,宫中的宫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马娘娘秀外慧中,美若天仙得陛下赏识。有人说是这位娘娘传习了家父马全的好手艺,马全曾随太祖征战,做得一手好菜,又识得天下美味,马娘娘自然也是这宫中最厉害的庖厨。还有人说,是陛下与马娘娘早已相识,儿时便许诺娶她,如今迎娶便是不忘初心,始终如一。
只不过这些都是谣传,奴才听几位在东宫当差的宫人说过,娘娘曾言,陛下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同,才选中她。
说是,陛下曾言‘那日相见,只觉得娘娘声音温柔,身姿妩媚,最难得的是,娘娘眼中寻不见一丝野心和**的痕迹,只是淡淡的爱意和倾慕之情。所谓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也不过如此。’
故而,马娘娘自入住东宫以来,下人们极少见娘娘穿戴贵重首饰,陛下的一餐一饭几乎都是出自娘娘之手。小皇子出生前,东宫皇太孙居所几乎只有娘娘和基名侍女打理,好多宫人都说,还未见过如此清简的妃嫔...”
林文自顾自地讲着,逐渐忘我,却没有察觉,朱允炆的表情已经愈发复杂难看起来,不便开口再加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打断这场对话的他,只得强压着一股未知的情绪,继续倾听着。
“...几位当值的姐姐跟奴才说待人和善,从未打骂过一位宫人,而且逢大的年节,还会赏赐一些银钱和首饰,让宫人们寄回家去,甚至亲自代笔帮大家写信,给家里人报平安,正因如此,大家都非常爱戴这位娘娘,好些个新入宫的都巴不得能去东宫当差。
啊,奴才扯远啦,说起陛下和娘娘,当真是宫中的神仙眷侣也,陛下从未在娘娘之外再纳过妃嫔,先帝的赏赐,陛下也总是先带回东宫给娘娘看,有一回娘娘烹肉切破了手指,陛下没有责怪任何一个宫人,只是亲自取来锦帛、药膏为娘娘止血。
奴才也只是听说,那晚有人看见陛下为娘娘落了泪,可心疼了。第二天,陛下便不准娘娘下厨,还要亲自入伙房,要不是几个宫女拼死拦着,怕是要被先帝责罚,最后先帝还是知道了,不但没有责罚,还夸耀说皇太孙与马娘娘像他与孝慈高皇后般恩爱,还赏赐了陛下和娘娘。
陛下学业繁重,更要处理国政,大婚后能与娘娘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可自从娘娘有了喜,陛下再苦再累也一定陪在娘娘身侧。
奴才还听说,小皇子出生那日,陛下就在产房外,无论产婆怎么阻拦,诞下皇子后,陛下不顾产房血秽和国运大凶要进去看望娘娘,幸亏高皇帝赶到亲自阻拦才未酿成大祸。
陛下虽受罚跪在祖宗庙里自省,可宫人们都说,陛下连娘娘手指见红都落泪,又如何忍心看着娘娘承受那分娩之痛啊。
一众宫女们都极羡马娘娘能遇到如此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真是神仙伴侣一般。”
林文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朱允炆却觉得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伸出自己血色不显的手,指尖触碰这副痛苦的身体,只觉胸中有何物即将挣破骨肉而出。
回想起穿越那夜,那个千古帝王紧紧攥着他的手,而那个熟悉的眼神,和那张面孔,还有对自己说过的话,毫无疑问他确实就是爷爷。
尤其是当爷爷浑浊着双眼,却用看透一切的目光坚定地盯着他,并把大明江山连同那份舔犊之情一起塞进他怀里时,他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爷爷给我的家业,无论我想与不想,我就是这个大明天子,哪怕只剩三年可活,也责无旁贷。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坐在这个皇位上,是天意,是命中注定。
可是现在,自己豁出性命才收复了燕藩,再听着这陌生的而又清晰的不属于自己的过往,像是一盆冷水,泼醒了他这个梦中人。
爷爷认出了他,把江山社稷交给了他。
可金陵城里那个日夜焚香、刺破了手指的女子呢?
她不知道,她倾尽所有的柔情与担忧,全部错付给了一个鸠占鹊巢的幽魂。
“陛下,陛下?”林文上前,稍微提了嗓音,将朱允炆从混乱的思绪大海中捞起,“该用药了”,说罢,便将清火毒的汤药呈上,朱允炆假装无事地一饮而尽,却又一次忽略了林文眼神中的那刹那惶恐。
印象中,主子最恨喝药,即便是那娘娘亲临,怕也是不会喝得如此痛快的。
朱允炆将汤碗放回漆盘中,轻轻地碰撞将林文也从揣测中拉回,他躬身将空碗收拾好,便又继续绘声绘色地说着。
“娘娘的琴棋书画据称都是极佳,在此之外,庖厨,绣工更是一绝。
哎哟!
瞧奴才这记性!娘娘每逢秋冬都会亲手为陛下缝制些衣物,今年也不例外,奴才啊,还为陛下带来了,奴才这便去取。”
林文走了,留下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那安静的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朱允炆。
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狐皮大氅被放在榻前,朱允炆伸手去触摸。
“娘娘说,北地苦寒,这狐披是娘娘熬了半月的灯油,一针一线亲手拼起来的,娘娘说,若是陛下伤恢复的慢,便不必牵挂她与小皇子,好好疗伤,她们母子在金陵等着陛下回家。”
指尖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是一排排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他的伪装里,当‘回家’二字出现时,朱允炆再也抑制不住。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伴随着巨大的荒谬直冲喉咙,朱允炆猛地抽回了手,死死地盯着那件大氅,眼眶通红,呼吸急促的像是个溺水了的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个好皇帝,但在这个叫马兰心的女子面前,他永远是个卑劣至极的窃贼。
他,偷走了一个妻子的丈夫,偷走了一个孩子的父亲。
“陛下——!”林文察觉异样,猛然跪倒,“娘娘思念陛下才差奴才送来此物,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他抬着头,在静默中看着年轻的帝王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死死地咬着牙,眼底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愧疚。
林文的心脏猛地跳漏一拍,那瞬间,一个压抑许久的荒唐念头如毒草般疯狂滋长。
作为内宫陛下最信任的近侍,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自从太祖高皇帝驾崩当日开始,眼前的陛下便举止怪异。或是与先太子离世早有关,以往的皇太孙温润却软弱,看人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三分瑟缩。可如今的陛下,哪怕是浑身伤痕坐在这病榻之上,骨子里透出的威压甚至是偶尔流露的亲切,陌生的都像完全换了心子的另一个人!
‘躯壳依旧,神魂已易?’
林文死死地将头压下,任凭脑中拼命回想着一切,太祖高皇帝驾崩,奉先殿密诏,大理寺的密谈,他记起了方大人的嘱托,还有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他记得,当初在大牢里,大理寺卿对自己严加审讯,他确实没招,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他交出了陛下赐的锦囊,里面说明了陛下北上的计划,并重重警告了内阁大臣们,‘罔害者死’也恰是如此,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才保住了性命。
林文确信,眼前的这位主人,就是那位救了自己性命的主子,那位旧主子或许值得同情,但给了他林文这第二条命的,是眼前的这个灵魂。
“陛下!”林文将头死死埋在地上,声音由于极度用力显得有些沙哑,却字字千钧,“陛下万不可因思念娘娘而伤心过度啊!奴才林文,愿为陛下效死!可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啊!陛下...”
朱允炆苦笑着咳嗽了几声。
莎士比亚说过,‘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明白,他除了接受,除了扮演那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别无选择。
林文没有抬头,他也明白,自己所做的选择。
在这个北风呼啸的雨夜里,一个窃取了皇位的异时空旅者,与他反抗和嘲弄过的命运妥协着...
一个勘破天机却选择将秘密永远咽进肚子里的死士,则隔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鲜血淋漓的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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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野史记载,昔年二人成婚,少年夫妻,相守东宫,兰心持家有道,允炆赞其贤德,太祖亦叹“此女有贤德,能安吾孙之心”。
靖难兵起,国事动荡。兰心躬亲打理内院,安抚宫人抚养幼子,变卖嫁妆以充军饷,伴帝左右,共渡危局。
及城破火起,兰心不愿苟活受辱,亦不愿拖累夫君,夫妻双双**殉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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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幽魂